第569章 六月十七号

早上七点五十，急诊科晨交班刚刚结束。

大家伙儿各自散开，该查房的查房，该补病历的补病历，陈磊夹着排班夹板走到护士站，准备把下个月的初版排班表录入系统。

还没等他坐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黑色水笔。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内侧，眼眶下挂着熬夜后的青黑，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着夹板上的六月份表格，手指在中间某一行点了点。

“陈磊，六月十七号那天，夜班排给我。”

陈磊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贺哥，你记错了吧？你刚从京都开完年会回来，又连轴转盯了几天预警平台，苏主任特意批了你六月十六到十八号三天连休，十七号那天是你调休日啊。”

“不休了，调到月底。”

贺知舟没跟陈磊商量，直接拿笔在六月十七号的大夜班栏里，划掉了原本排给宋清河的名字，工工整整写上贺知舟那几个笔划。

写完，他把笔帽一扣，扔回陈磊怀里。

这一手操作把陈磊整懵了。

贺知舟在急诊科可是出了名的能躺着绝不坐着，现在接了质控中心和预警系统的重担，不再跟刚来时那样装废物混日子，可只要科室运转正常，他对自己的休息时间向来卡的很紧，绝不白给医院多打一分钟工。

主动放弃连休，跑来顶最熬人的大夜班？这简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没什么区别。

旁边的王涛正啃着肉包子路过，听见动静，把脑袋探了过来。

“啥情况？贺哥要主动加班？今天这是什么天命打工人附体了？”

贺知舟没搭理王涛的贫嘴，拿起台子上的查房记录本。

“十七号排我就行，系统里记得改过来。”

说完，他转身朝留观区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平稳。

王涛三两口咽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凑到电脑前握住鼠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磊哥，你让我查查。”

“查什么？贺哥是月底有质控中心的会要开，提前把班倒出来吧。”陈磊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老实的往旁边让了半步。

王涛点开急诊科内部的历史考勤数据库，在检索栏输入贺知舟，又把日期筛选锁定在6月17日。

页面刷新了一下，跳出三条记录。

王涛盯着屏幕，嘴里的包子馅差

点噎在嗓子眼。

“磊哥，你看这个。”

陈磊低头看去。

第一条是前年6月17日，大夜班（00：00-08：00），值班医师写着贺知舟，备注与刘浩换班。

第二条是去年6月17日，大夜班（00：00-08：00），值班医师写着贺知舟，备注出差提前返院顶班。

再加上今天他亲手改的这一条。

整整三年，从贺知舟进江城一院急诊科的第一年开始，每年的六月十七号，不管那天原本是谁的班，不管他前一天是不是在外地飞刀或者开会，这一天的夜班，他一次也没缺过。

平时想方设法摸鱼调班的人，唯独在这一天，把自己的排班焊牢在了急诊室。

王涛挠了挠头，收起了嬉皮笑脸。

“这什么情况？六月十七号是啥特殊日子吗？医院发双倍津贴？”

“发个屁，六月中旬连法定节假日都不沾边。”陈磊皱起眉头，把排班夹板合上，“你别在这儿瞎嚷嚷，去把三床的换药单核了。”

支走王涛，陈磊拿着夹板走进走廊。

贺知舟刚看完留观区最后一个病人，正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洗手，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泡沫顺着指缝滑进不锈钢水槽。

陈磊走过去，靠在旁边的墙瓷砖上，等他关掉水龙头。

“贺哥。”

贺知舟抽了两张擦手纸，慢条斯理的擦干手背。

“怎么，排班表还不会录？那你这个教学组长可以退位让贤了。”

“不是录表的事。”陈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刚才王涛顺手查了考勤，前年、去年、还有今年，每年的六月十七号，你全在科里值大夜，那天到底有什么事，非的守在医院？”

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咕噜噜的响。

贺知舟把擦手纸团成一团，稳稳的扔进三米外的脚踏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看着陈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窥探隐私的恼怒，眼神很平静。

“那天不想在家。”贺知舟说道。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陈磊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追问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跟了贺知舟这么久，很清楚这位师父的性格，贺知舟是个骨子里特别骄傲、特别能扛事的人，哪怕当初被全网黑、被海外机构联手封杀，他都能面不改色

的在值班室吃泡面。

能让他说出不想在家，说明那天如果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有些东西他是真的扛不住，只有在急诊室这片嘈杂、混乱、忙到脚不沾地的地方，被抢救仪器的报警声包围着，他才能安稳度过那个夜晚。

“明白了。”陈磊低下头，把夹板抱紧了些，“系统里我马上改，那天我也排个备班，有事儿叫我。”

“不用，正常排就行。”

贺知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进了急诊科办公室。

办公桌另一端，方晓雯正戴着耳机整理录音，刚才陈磊和王涛在护士站的话，她其实听见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翻阅病历的贺知舟，联想到了昨晚那盏亮到天明的灯，还有刘姐提到的那张旧照片。

方晓雯悄悄的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十五度。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6月17日和贺知舟这两项内容。

想了想，她翻出自己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在夹页里写下忌日这俩字儿，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她寻思这么揣测别人的家事不太礼貌，又用黑笔重重的把那俩字儿涂黑划掉。

可职业习惯和搭档之间的默契，让她没办法彻底当做没看见，如果这是贺知舟心底的旧伤，而现在沈长风又在国内暗中活动，任何一点心理破绽都容易变成对手攻击的靶子，她必须心里有数。

方晓雯打开浏览器，没有去查医疗学术网，转头登录了一个收录全国地方旧报刊的图文归档数据库。

照片里的门牌有卫生院的字样，人穿的是九十年代末到零零年代初的旧式白大褂。

她输入关键词，6月17日、卫生院、贺、事故。

回车键按下。

数据库开始检索，页面转了足足十几秒，筛出来几十条零散的旧闻，方晓雯握着鼠标，一条一条往下拉。

突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屏幕中间，是一条扫描自二十年前某省地方晚报角落的豆腐块简报，因为年代久远，扫描件模糊，布满密密麻麻的噪点，标题依然能认出来，《雨夜出诊遭横祸，乡镇好医魂断归途》。

方晓雯点开大图，视线直接落向正文第一行，本报讯（记者李某）6月17日晚，我县桃源镇中心卫生院外科医师贺卫国，在夜间紧急返院值班途中，于省道三叉路口遭遇超速大货车撞击，经抢救无效不幸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