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沪工四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云帆跟着顾明远把沪海建材市场摸了个遍。

顾师傅是个极有条理的人。他带着江云帆一家一家地跑——不是去推销产品，而是去“认门”。沪海建材总公司、沪海建筑装饰协会、几个区的建筑材料公司、三四家大的建筑公司物资处，还有两家设计院。每到一处，顾师傅推门进去，跟人寒暄几句，然后侧身把江云帆让出来：“这是我们衢泰建材的小江，以后沪海这边他负责，各位多关照。”

江云帆跟在后面，记人脸、记称呼、记每个人的说话习惯。一个姓周的处长喜欢喝茶，他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个姓林的科长说话爱打官腔，他也记下来；一个姓孙的副总是三衢老乡，他特意多聊了两句。

一周下来，笔记本又厚了一截。沪海市交通图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哪条路在哪个区、哪几路公交能到、哪一段早晚高峰堵车，随口就能说出来。顾师傅考了他几次，每次他都能答上来，顾师傅没夸他，但看他的眼神明显比第一回见面时多了些东西。

十月十日，周六。江云帆决定自己去沪东看看。

前世他在沪海的第一票业务，就是从沪东开始的。那是一个住宅项目，施工单位是沪海建工第四建筑公司。当时项目上原本用的是五羊的砖，但正赶上年底车皮紧张，岭南那边发不过来货，工地急得团团转，让他捡了个漏。那时候他的业务跑得稀里糊涂，这单完全是运气。

这一世，他不想等运气。

从陵霞路到沪东，公交要换两趟，一个多小时。江云帆早上七点就出了门，先在陵霞路上跑了三公里——这是他重生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每天早晨跑步，雷打不动。前世他的身体在三十多岁就开始出问题，胰腺炎犯过两次，医生说跟饮食不规律和久坐有关。重活一次，他不想再遭那个罪。一个多月的锻炼下来，体力明显见涨，酒量也跟着上来了——以前只能喝半来斤白酒，现在一斤下去还能稳稳当当地走路。

公交晃晃悠悠地过了黄浦江，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样。这边没有外滩那边的高楼，到处是待拆的旧厂房、临时搭建的工棚，还有大片大片长着荒草的空地。路不像样，坑坑洼洼的，公交车颠得人屁股疼。但江云帆看得仔细——每看到一个打桩机、每看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塔吊，他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沪东大道附近有一个工地，规模不小。几栋高层住宅的主体已经封顶，塔吊还在缓慢转动，运送着砌筑材料。靠路边的一栋三层附楼已经完工，外墙上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搅拌水泥，看样子正准备做外墙装饰的试贴。围挡上写着“沪海建工第四建筑公司承建”的字样，白底红字，被泥浆溅得斑斑驳驳。

江云帆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进去，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找谁？”

“我是建材厂的，想找一下采购上的负责人。”江云帆递过去一张名片——这是来沪海之前陈茂才给他印的，头衔写的是“衢泰建材公司驻沪海办事处业务经理”，名片纸不算好，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门卫看了他一眼，往里指了指：“边上那间工棚，找江经理。”

江云帆道了谢，往里走。工地上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泥浆和钢筋头，他踩着砖块跳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你们五羊要是再不发货，我这工地就要停工了！停一天工你们赔得起吗？”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打电话的人猛地一拍桌子，“我不管你们什么原因！合同签的是十月中旬，今天十号了，一车砖都没见着！你们这是要逼我去找别家！”

“哐”的一声，电话摔了。

江云帆站在门口，心里一动。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等了几秒钟，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声音闷闷的，带着火气。

江云帆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方脸膛，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桌上摊着图纸和一堆单据，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好，我是衢泰建材公司的。”江云帆递上名片，“正好路过这边，想了解一下工地的建材需求。”

那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谈不上排斥，就是那种被烦心事缠住的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衢泰建材？做什么的？”

“外墙装饰砖。我们厂在之江省三衢市。产品刚往沪海推，还不大有名气。”江云帆老老实实地说。

“没听过。”男人把名片搁在桌上，没再看，低头翻单据。

江云帆没急着走，也没急着推销。他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挂历，图案是一片东北的雪原，白桦林里掩着几间木屋。

“江经理是东北人？”

江国良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有一点东北味儿，但不重。”江云帆笑了笑，语气随和，“我以前有个老师是钱塘人，在龙江建设兵团下的乡。说话跟您有点像。”

江国良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往椅背上一靠：“我也是下放知青，也在龙江待了八年，后来回沪海了。你也不像是东北人呀！”

“不是，我是三衢市的，山里头的。”江云帆说，“不过我喜欢东北人的性格，豪爽，不藏着掖着。”

江国良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有刚才那么绷着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江云帆：“你说你是做外墙砖的，质量怎么样？”

“质量不比五羊差，价格比他们低。”江云帆说得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江国良哼了一声：“都这么说。”

江云帆听了，说的更干脆，“您要是不信，我明天把样品送来，您自己看。性能指标、检测报告都带来。样品如果可以，您这边封样，然后货到验货，您觉得不行，直接拉回去，来回运费算我的。”

江国良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硬气。一个刚冒头的小品牌，敢说“货到验货，不行拉回去”，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多看了一眼。

“你倒是敢说。”江国良弹了弹烟灰。

“东西不好，我说破了天也没用。”江云帆笑了笑，“东西好，您用过一次就知道。”

江国良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图纸。江云帆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江国良掐了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披上：“走，吃饭去。”

江云帆愣了一下。

“往前走两百米有个小馆子，味道还行。”江国良已经走出去了。

江云帆跟上去。

小馆子叫“老东北”，在工地旁边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里面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谱，手写的，字迹潦草。老板一看江国良进来，就喊了一嗓子：“江经理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一份锅包肉。”江国良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云帆坐下来。老板端上

来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又摆了两副碗筷和一瓶白酒。江云帆看了一眼那酒——北大仓，东北酒，五十多度。

江国良拧开瓶盖，也不问江云帆喝不喝，直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能喝吗？”

“能。”江云帆端起杯子。

江国良看了他一眼，自己先闷了一口，没碰杯。江云帆也不介意，跟着喝了一口。酒烈，入口烧嗓子，但他面不改色。

“你这小伙子还行，不扭捏。”江国良夹了一颗花生米，“我见过太多做销售的，一上来就递烟递名片套近乎，烦都烦死了。”

“套近乎没用，东西行不行才是关键。”江云帆说。

江国良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菜上来了，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全是东北菜，分量大得吓人。江国良吃东西快，不讲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江云帆也不端着，跟着吃，跟着喝。三杯酒下去，江国良的话开始多了。

“我跟你说，我这个工地，工期紧得要命。五羊那边签合同的时候拍胸脯保证，说十月初一定到货。结果到现在，一车砖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又灌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牢骚，“刚才你也听见了，我打电话过去，那边的业务员跟我打太极，说什么车皮紧张、正在协调，协调个屁！”

江云帆听着，没有插嘴。

“我这人最恨说话不算数的人。”江国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答应的事做不到，那就是没信用。没信用的人，我不跟他做生意。”

“江经理是讲究人。”江云帆给他续了杯酒，“我这个人也认一个理——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事，我不答应。”

江国良端起酒杯，这次没自己喝，而是伸过来碰了一下江云帆的杯子。

“你说货到验货，不行拉回去，这话我爱听。不像有些人，就知道拍胸脯吹牛皮。”他放下酒杯，看着江云帆，“明天你把样品送来，色号、规格我待会给你，样品给技术员看。东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咱们再谈。”

江云帆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敬了江国良一杯。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一瓶北大仓见了底，江国良喝了大半，江云帆喝了一小半——不是不能喝，是他有意控制着。前世他就是不懂得节制，酒桌上跟人拼，最后把自己的胰腺拼坏了。这一世他每天早上跑步，饮食规律，酒量虽然比以前大了——一斤白酒下去稳稳当当——但他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停。

临走的时候，江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江，你这个人，实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业务员。”

江云帆笑着应了。

回陵霞路的公交上，他靠着车窗，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他是被动等着五羊断货、等着工地主动来找他；这一世，他主动走到了工地门口，听到了江国良摔电话，坐到了酒桌上。一顿北大仓，一顿东北菜，一个“实在”的评价。

前世他和江国良后来成了忘年交，那是做了好几单生意之后的事了。这一世，这个交情来得更早，也更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一个多月前还在山沟里摸热炉、记数据，现在到了沪海，开始摸门道、碰酒杯。但归根到底，做的事是一样的——把产品吃透，把人处好。

公交晃晃悠悠地过了黄浦江，窗外的沪东渐渐远去。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沪海建工四建，江国良，工地急需外墙砖，明送样品，货到验货。”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