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茶室问剑

那天夜里，陈阳被安排在禅院东厢的一间客室休息。

房间不大，但陈设极为讲究。床铺已经铺好，雪白的棉布床单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矮几上放着一壶保温的煎茶和一只素陶茶杯，旁边是一碟精致的和果子，做成枫叶的形状，透着秋意。

窗户半开着，山间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流入室内，远处隐约传来溪水的声音。

陈阳没有立刻睡下。他坐在矮几前，倒了一杯煎茶，慢慢地喝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小杉正明的那段对话。

“封闭，还是开放？”“垄断，还是共享？”“取代岛国，还是共存？”

这三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清阳的技术路线，实际上是在问陈阳的战略野心。

小杉正明想要的，不是一个技术方案的说明，而是一个关于未来亚洲秩序的承诺。

陈阳喝完那杯茶，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临行前叶正华发给他的那五个字：“下一步更难。”

当时他以为自己理解了，现在才发现，岳父说的“难”，不是指商业竞争的难度，而是指在这种级别的棋局中，每一步的选择都可能影响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格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翌日清晨六点，陈阳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打领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既不失礼，又不至于过于拘谨。

推开房门，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

枯山水庭院的白砂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色，昨晚看不清的细节此刻一览无余。

那波纹的走向，那石组的布局，每一处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某种秩序。

山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他出来，微微鞠躬：“陈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小杉先生请您用完早餐后，于八点到本堂参加论策的首场议题。”

“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山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亚洲技术秩序的重构路径。”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早餐是简单的日式料理：烤鱼、味噌汤、白米饭、一小碟渍物。

陈阳安静地吃完，喝了一杯抹茶，然后在山

田的引领下，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走向本堂。

本堂比昨晚的茶室大了许多，约有三十叠榻榻米。正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屏风，画的是富士山与波涛汹涌的海浪，气势磅礴。

屏风前摆放着一张低矮的黑漆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到极致，反而透出一种凛然的气场。

本堂内已经坐了大约二十人。全部是和服正装，年龄从四十岁到八十岁不等，每个人的坐姿都端正而克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陈阳踏入本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不是好奇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群老练的猎手在评估一头闯入领地的陌生野兽。

没有敌意，但也绝无善意，只有纯粹的、不带感情的评估。

陈阳没有回避这些目光。他稳步走到为自己预留的位置，左侧第三席，与主位成斜角。

然后端正地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傲慢。

主位上，小杉正明已经就坐。

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鼠灰色的羽织，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正式。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面色红润，浓眉阔目，一双大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刀或握笔留下的痕迹。

右手边，坐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挽着高高的发髻，面容端庄，眼神锐利，气质中透出一种不属于传统岛国女性的强势。

其余参会者依次排开，每一张面孔都代表着岛国某个领域的顶层力量。

小杉正明轻轻咳嗽了一声，全场安静下来。

“诸位，欢迎来到今年的京都论策。”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本堂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本届论策的第一项议题，关乎亚洲未来十年的技术秩序走向。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位特别的来宾。”

他看向陈阳：“这位是来自华国的陈阳君，清阳科技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在过去一年中，他主导了华国首个国家级城市数字底座的建设和标准制定，并将这套标准成功输出至沙特和印尼。”

“他是银阁会历史上第三位受邀作为正式嘉宾的外国人，也是最年轻的一位。”

堂内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小杉继续说道：“按照惯例，首项议题的主持人，由银阁会的轮值理事担任。今年的轮值理事……”

他看向左手边那位身材魁梧的老人：“是武藏野集团的会长，大野一雄先生。”

那位魁梧的老人微微颔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在岛国人中算是极为高大的体格。

他走到本堂中央，面向众人，先是环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君，我是大野一雄。在开始今天的讨论之前，我有一个私人问题想先请教你。”

“请说。”

大野一雄的目光如同两把钝刀，不锋利，但沉重无比：“你在印尼击败的中村拓也，是我妻子的外甥。也是我引入银阁会的。”

此言一出，本堂内的空气骤然紧绷了几分。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迎着大野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大野先生，我很尊敬中村先生的专业素养。在雅加达的评审会上，他展现了一位优秀项目管理者应有的水准。”

“但是你还是赢了他。”

“因为评审委员会选择的不是个人，而是方案。”

陈阳不卑不亢，“我的方案更适合印尼的需求，仅此而已。”

大野一雄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说得好。”他说，“方案之争，不谈人情。你能在银阁会面前说出这句话，说明你至少不是一个伪君子。”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重：“那么，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议题吧。”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全场二十多位银阁会成员，朗声说道：

“今天的议题是‘亚洲技术秩序的重构路径’。在我看来，这个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陈阳：

“当华国技术标准开始向外输出时，岛国应该采取何种立场？是抵制，是竞争，还是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