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6章 蛤蟆开道

夜沧澜带的人比楼望和估的多。

透玉瞳扫出去，黑气后面至少四十个，分三拨。正面二十个堵着石屋门口，左右各十个从侧翼包抄，把融玉门这条死胡同围得跟铁桶似的。最前面那排人手里举着黑幡，幡面上画着邪玉阵的引纹，风一吹黑气翻卷，像炸了锅的墨汁。楼望和蹲在门槛后面拿眼睛一扫，认出来了——邪玉傀儡，黑石盟在圣殿外面用玉母能量催出来的那种，力大，不知疼，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夜沧澜站在最后面，披一件黑斗篷，手里托着伪透玉镜。镜面比上回见时多了几道裂纹，但里头黑光更浓，显然是又灌了新的邪玉进去。

“楼望和，你听好了。”夜沧澜的声音穿过黑气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你手里那块碧玉坐标，是玉母核心能量凝聚的。你把它交出来，我留你全尸。你要是不交，我连你带这块破石头一块儿碾了，反正碾碎了我也能从渣子里把坐标提出来。”

楼望和没答话。他正忙着跟脚底下那只玉蟾蜍瞪眼。

这蛤蟆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又蹦回来了，蹲在他脚背上，鼓着两只金豆眼，下巴一鼓一鼓的，表情跟菜市场里看人吵架的老头儿一模一样。楼望和拿脚尖拨它：“走啊，你跟着我干什么？找你那个穷鬼主人去。”

玉蟾蜍呱了一声，张嘴吐出一颗石子大的玉珠子，咕噜噜滚到门槛外面。黑气一碰到珠子，“滋”一声消了一片，跟雪花落进油锅似的。

楼望和眼睛一亮。这蛤蟆吐的玩意儿能克邪玉。

他赶紧把兜里秦九真塞的那颗灰扑扑的原石掏出来，又蹲下来跟蛤蟆商量：“老兄，你还有没有？多吐几颗，我拿原石跟你换。”

蛤蟆翻了个白眼，咕呱一声，意思大概是“你当我开矿的呢”。但到底还是又吐了两颗小的，楼望和赶紧捡起来揣好。一颗核桃大，一颗花生米大，都透着温润的青光。

门外夜沧澜等得不耐烦了，伪透玉镜往前一推，黑光柱直轰石门。楼望和往旁边一滚，光柱擦着他耳朵轰在身后碧玉上，“嗡”一声闷响，碧玉纹丝没动。夜沧澜“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块他做梦都想砸开的坐标石居然硬成这副德性。

楼望和也注意到了。那块一人高的碧玉挨了伪透玉镜一记正面轰击，连个印都没留下。他脑子里闪过老头儿磨玉的画面，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屋子是老头儿拿一辈子磨玉的手法磨出来的，墙是磨的，地是磨的，连房顶都是磨的，整体一块，没有缝。你拿锤子砸一块整玉，砸到天黑也砸不开。

“夜沧澜！”楼望和缩在碧玉后面喊了一嗓子，“你这镜子不行啊。上回在圣殿里就碎了，补了补又拿来用？你们黑石盟是不是穷得连面新镜子都买不起？”

外面静了两秒。然后夜沧澜冷笑：“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左右两翼给我压上去，把他堵死在里面！”

楼望和听见侧翼脚步声逼近，赶紧把蛤蟆吐的三颗珠子一字排开摆在门槛内侧，又从背包里摸出火玉髓——这东西在灼热熔洞里采的，秦九真当时装了大半袋，后来分了他一小把。他拿火玉髓在珠子后面画了一道弧线，玉髓遇石即凝，眨眼间搭起一面半圆的小盾。

第一波邪玉傀儡冲上来了。跑最前面那个足有两米高，胳膊赶上楼望和腰粗，一巴掌拍在石屋侧墙上，碎石乱飞。楼望和骂了一声，这墙是老头儿磨的没错，但没磨完，侧墙明显比正墙薄，再拍两下真得塌。他把三颗玉珠往侧墙方向一推，珠子滚到墙根底下，青光大盛，邪玉傀儡踩上去脚底板冒白烟，嗷一嗓子往后跳，烧得直甩腿。

“这玩意儿好使！”楼望和乐了，扭头冲蛤蟆竖大拇指，“老兄，你真是我亲哥。”

蛤蟆咕呱一声，蹦到碧玉顶上蹲着，拿屁股对着他，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傲娇得很。

但玉珠子就三颗，邪玉傀儡四十个。头一波被烫退之后夜沧澜改了策略，让人把黑幡插在十步开外，从幡面里引黑气远程灌进石屋。黑气无孔不入，从门缝窗缝墙缝往里渗，三颗珠子根本堵不过来。

楼望和退到碧玉旁边，脑子转得飞快。玉蟾蜍这时候从顶上蹦下来，拿爪子扒拉他裤腿，又朝碧玉顶上的位置努了努嘴。

“你让我上去？”

蛤蟆点头。

楼望和抬头看了看碧玉顶上，一人多高，爬上去倒是不难。他踩着碧玉侧面的纹路攀上去，蛤蟆跟着蹿上来蹲他肩膀上。站到顶上一看，楼望和差点没骂出来。碧玉顶面是凹下去的，像个小池子，池底刻着一圈圈纹路，正中心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尺寸跟蛤蟆吐的珠子差不多。

“你早说啊！”他赶紧把核桃大的那颗珠子掏出

来摁进凹坑里。珠子一落位，整块碧玉“嗡”地一声响，池底的纹路全亮了，绿光从顶面漫出来，沿着石屋的四面墙往下淌，把渗进来的黑气一层一层往外推，推到门槛外面还不算完，继续往外推，推得夜沧澜插的那些黑幡“啪啪啪”连倒三根。

夜沧澜脸都黑了。伪透玉镜举起来又要轰，楼望和蹲在碧玉顶上冲他喊：“别费劲了！这石头是老玉匠拿命磨的，你那破镜子灌多少邪玉都白搭。回去重新铸一面再来吧！”

话没说完，伪透玉镜真轰过来了。楼望和往池子里一趴，光柱从头顶擦过去，打在后面石壁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石壁掉渣，但没塌。碧玉的绿光迅速流过去把坑填了，补得比原来还厚实。

夜沧澜的眼睛亮了。他看出来了，这块碧玉不仅能扛，还能修。这是什么宝贝？这是玉母核心能量凝聚的坐标石，本身就是个无穷无尽的玉能库。只要把楼望和弄死，这块石头就是黑石盟的了。

“所有人，给我往里冲！”夜沧澜嗓子都喊劈了，“他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四十个邪玉傀儡往里硬挤。楼望和站在碧玉顶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头，跟早高峰地铁站似的。他有点慌，但还没乱。蛤蟆蹲在他肩膀上，爪子又扒拉他耳朵，朝石屋后墙指了指。

后墙根儿底下有一道暗门，刚才进来时谁都没注意。楼望和蹲下仔细一看，暗门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跟老头儿磨玉时自言自语一个风格：“后来者，门在蛤蟆蹲过的地方。”

楼望和转头看蛤蟆。蛤蟆从肩膀上蹦下来，跳到暗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蹲好，尾巴一翘，回头冲他咕呱。

“你真是我亲哥。”楼望和第二次说这话，这回加了句，“回头给你买十斤上等玉料当口粮。”

他跳下碧玉，把池子里那颗核桃珠子抠出来揣好，又把火玉髓全掏出来往碧玉顶上一撒。火玉髓遇玉能即燃，“轰”一下碧玉顶上窜起半丈高的青火，烧得那些邪玉傀儡嗷嗷叫着往外退。趁着这空当，楼望和一拳砸在暗门旁边的凸起石头上，暗门“咔”一声弹开，露出一条往下走的窄台阶。

他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夜沧澜正气得直跺脚，伪透玉镜举过头顶又要轰。楼望和朝他比了个中指，然后一把将暗门从里面扣死。

台阶又窄又陡，走了三十来级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天然溶洞，底下淌着地下水，膝盖深，冰凉。楼望和淌水往前走，蛤蟆蹲在他肩膀上指路，左转右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透进来天光。

从溶洞钻出来时，他差点撞上秦九真的脸。

“哎哟我的祖宗！”秦九真一把抱住他，“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回去找你了！”

沈清鸢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弥勒玉佛，脸色发白，看见楼望和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滇西老坑矿上跟秦九真一起干过活的玉农，也有寻龙盟从东南亚调来的护卫，个个身上带伤，显然刚才在外面也交过手了。

“夜沧澜人呢？”楼望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还在圣殿那边翻。”秦九真咧嘴笑，“你那招青火够他扑腾半天的。我们出来时听见里面嗷嗷叫，他手下起码伤了十几个。”

沈清鸢把绢布坐标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确定没湿，重新包好塞进贴身布袋里：“现在怎么办？夜沧澜堵在玉墟入口，咱们出不去。楼叔的人马还在墟外，隔着邪玉阵进不来。”

楼望和想了想，把蛤蟆捧在手心，举到沈清鸢面前：“这位老兄说它知道路。它以前跟着老玉匠在玉墟里转悠了一辈子，哪儿有洞哪儿有缝门儿清。”

蛤蟆咕呱一声，拿爪子指了指东北方向。

秦九真盯着蛤蟆看了半天，忽然说：“等会儿。它指路——它刚才是不是也指了融玉门后面的暗门？”

“对啊。”

“那它先前在滇西老坑矿上，为什么引着我往黑矿主的炸药库跑？”

楼望和愣了一下。蛤蟆把脸别过去，拿屁股对着秦九真，尾巴尖儿心虚地卷了卷。

“你这蛤蟆坑我！”秦九真跳起来，“上回在滇西老坑，它也是这么蹦蹦跳跳给我指路，我跟着它走了半个钟头，一头撞进黑矿主埋炸药的窝棚里，差点被人当贼抓了！我还以为它是灵兽呢！”

蛤蟆回头翻了个白眼。沈清鸢笑得直不起腰：“它可能觉得你那时候需要跑一跑——你看你现在多壮实。”

“我那是被追出来的！”

楼望和把蛤蟆揣进兜里，拍了拍秦九真的肩膀：“行了行了，它好歹救了你两次命。一次引你去炸药库让你跑掉了，一次能给你一口水喝。

功过相抵，扯平了。”

秦九真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到底没真跟一只蛤蟆置气。几个人跟着蛤蟆指的路径往东北走，穿过一片碎石坡，绕过两处塌方区，钻过一道半人高的岩缝，前面出现了一条往下的溪流。

蛤蟆从兜里蹦出来，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朝下游方向叫了两声。

“它说顺着溪走，溪流出口在玉墟东麓，不在夜沧澜布的阵里。”楼望和翻译完，自己都乐了，“我现在跟蛤蟆对话比跟人还顺溜。”

沈清鸢忽然拉住他袖子，往旁边一带。几个人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楼望和探头一看，前面溪流拐弯的地方，蹲着两个黑石盟的岗哨，正抽烟聊天呢。

“绕不过去，溪两边都是陡崖。”秦九真低声说，“除非从水里潜过去。但水太浅，潜不住人。”

楼望和把透玉瞳打开扫了一眼，那两个岗哨身后十步远有一堆碎石，碎石底下压着两杆猎枪和一部对讲机。他正要动手，蛤蟆忽然从他手里蹦出去，三跳两跳蹿到岗哨脚下，仰着脖子咕呱叫了一声。

两个岗哨低头一看，乐了：“这蛤蟆肥，抓回去下酒——”

话没说完，蛤蟆从嘴里吐出一颗花生米大的珠子，正打中左边那个岗哨的膝盖弯。那人“嗷”一嗓子跪下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抽气。右边那个刚弯腰要去抓蛤蟆，楼望和已经蹿上去了，一掌切在后脖颈上，人软绵绵倒下去。

秦九真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把另一个也按住了，拿鞋带捆了手腕。

“你这蛤蟆——”秦九真喘着气看蛤蟆，“下回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不好。”

蛤蟆咕呱一声，蹦回楼望和肩膀上蹲好，一副“这点小事也大惊小怪”的表情。

沈清鸢把两个岗哨拖到石头后面藏好，拿起对讲机调了个频道：“喂喂，东麓岗哨正常，一切安静。夜爷那边让再守两个钟头。”

对讲机里回了一声“收到”。沈清鸢把对讲机关了揣起来：“走。两个钟头之内从东麓出去，外面就是楼叔的接应点。”

楼望和一边走一边把兜里那颗核桃珠子掏出来看了看，珠子里的青气比先前淡了些，但还在转。他问蛤蟆：“老兄，这珠子还能用几回？”

蛤蟆伸爪子比了个数。楼望和翻译给秦九真听：“它说大的能打三回，小的两回。省着用。”

“那使完了呢？”

蛤蟆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咕呱咕呱叫了两声。

沈清鸢听了半天，问楼望和：“它说什么？”

“它说使完了它再吐。但是——”楼望和嘴角抽了抽，“得喂它吃好玉料，普通原石边角料它看不上。最次也得冰种起步。”

秦九真脚步一顿，扭头盯着蛤蟆看了三秒钟，憋出一句：“我现在明白它为什么找上你了。你俩一个德行——都挑好的，还嘴刁。”

蛤蟆冲他吐了吐舌头，这回没吐口水，吐了个小玉渣子，正打在秦九真脑门上。

秦九真拿手一摸，玉渣子已经化了，脑门上留了一点凉丝丝的印儿。他愣了半天，忽然乐了：“得，这蛤蟆还认我。行吧，以后我负责给你找好料子，你负责帮我打架。咱俩扯平。”

蛤蟆呱了一声，算是成交。

三个人带着七八个残兵败将顺着溪流往下游走，蛤蟆蹲在楼望和肩膀上东张西望，时不时蹦下来在溪边叼块好看的石头上来。楼望和一边走一边给沈清鸢看坐标绢布，两个人对着蛤蟆指的方向慢慢核，越核越踏实。

“东麓出去之后往北走，绕开玉墟正门，直接插到楼叔的接应点。”沈清鸢把绢布折好，“夜沧澜发现咱们跑了肯定会追，但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楼家精锐的保护圈里了。”

楼望和点头，扭头看秦九真：“你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秦九真想了三秒钟：“找地方吃顿热乎的。压缩饼干啃了三天，我牙都快磨没了。”

“出息。”

“你懂个屁。天大的事儿，也得等老子吃饱再说。”

楼望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溪水凉丝丝地漫过脚踝，蛤蟆在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儿搭在他耳朵上。远处天光越来越亮，玉墟出口就在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颗核桃珠子，冰凉的，滑溜溜的。脑子里忽然想起老头儿磨玉的画面，砂轮吱吱转，玉屑满天飞，老头儿拿袖子蹭脸，越蹭越花。

“老头儿，”他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你这蛤蟆我借走了。回头还你。”

蛤蟆在肩膀上蹬了他一脚，意思大概是“少废话快走路”。

楼望和把珠子揣好，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