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23章 各位，不好意思，我肚子疼！

余少站在展厅另一头，看着秦公被记者围着采访，脸色越来越难看。小丁凑过来低声说：“余少，要不咱把秦公请到办公室坐坐？别让他在这儿说了……”

“请什么请！”余少压着嗓子吼了一句，“我看这些记者就是他找来的！”

“再说了，他现在是记者围着，你上去请，记者跟着一块儿来，更麻烦！”

小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这时候老邢采访完秦公，又转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老赵和小吴。三个人把余少重新围住，老邢把录音笔往前一递：“余少，秦公刚才说‘买青铜器第一要看来源，第二要看审批，第三要找懂行的掌眼’。”

“您这几件东西，来源只有一份书面声明，审批文件今天没带，掌眼的事——秦公刚才说了‘得上手看’。您觉得秦公这话，对您的拍品意味着什么？”

余少站在展柜前面，白西装上已经沁出了一片汗渍，领带也歪了，头发也散了。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秦公说的是一般情况，我们御铭堂的拍品有特殊渠道……”

“什么特殊渠道？”老赵紧跟着问，“能具体说说吗？”

余少说不出来了，展厅里安静了几秒。记者们的摄像机、照相机、录音笔全对着余少的脸。旁边围观的藏家们也不看展品了，全扭过头来看余少。

“得，今儿这预展，展品没人看了，全看余少了。”

“废话，有热闹谁不看热闹！”

就在这时候，展厅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灰布夹克，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剃平头。

秦公安排的周德信到了，故宫博物院退休的青铜器专家，在圈里干了四十年，眼力之毒，连秦公都服。

周老慢悠悠地走到青铜器展柜前面，背着手看了一圈，又凑近玻璃仔细看了看那件簋的锈色，回头跟旁边两个中年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记者们的耳朵都竖着。

老邢眼尖，一下子认出周老了，赶紧挤过去：“周老！您也来看预展？您对这几件青铜器怎么看？”

周老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我啊？我就是来看看，东西确实不错，能保存这么好，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嘛，光看照片看不出来，得上手。可惜预展不让上手，我就看看热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老邢是什么人？跑古董口十几年，什么话听不出来？她追问了一句：“周老，您说的‘有些事’指的是什么？”

周老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说着，周老看着围过来的记者，“你们都围着我干啥？”

“你们有什么问题，应该问余先生吧，御铭堂这次东西真不错，真的！”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往旁边走了。

余少站在展柜旁边，脸色已经白得跟他的西装一个色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些专家越说真，越说是精品，对自己越不利！

小丁在旁边拽他袖子：“余少，要不咱先去后面歇会儿？这么问下去，不行啊！”

“歇什么歇！”余少

压着嗓子吼了一句，“反正咱们东西没有问题，至于其他的，后面再说！”

说完，余少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往记者堆里走，“各位，各位，咱们一个一个来，别一块儿问，我脑子都乱了……”

老邢没给他喘气的工夫，紧跟着就问：“余少，刚才周老说‘得上手看’，您的青铜器让不让上手？”

“预展不上手是行规……”余少的声音明显虚了。

“那正式拍卖之前能让专家上手鉴定吗？”

“这个……我们图录上有专家鉴定意见……”

“鉴定意见是港城那边出的，内地专家认不认？”

余少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站在展厅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旁边围观的藏家们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干脆把图录往签到台上一搁，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候，老邢又转回来了，这回她身后跟着老赵和小吴，三个人呈扇形把余少围在中间。老邢把录音笔重新掏出来，往前一递：“余少，我再问一个问题——听说您在加德拍卖会上，亲手摔碎了一件自己送到加德参拍的赝品，我想问问，今天这些瓷器，您又如何保证，都是真品？”

余少的脸唰地白了。

展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旁边正在看展品的几个藏家停下了脚步，扭头往这边看。

老邢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余少脸上钉：“加德春拍，您亲自摔碎了自己送去的赝品，现在您又拿出五件青铜器来拍，圈里有人议论，说御铭堂最近的拍品来源有点……不太清楚。”

“您对这个说法怎么看？”

余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右手攥着手帕，指节捏得发白，左手下意识去摸西装扣子，摸了两下又放下了。

小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往前凑了半步想插话，嘴刚张开，老赵的录音笔就转过来对准了他，小丁又把嘴闭上了。

余少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加德那件事跟这次预展没有关系。那件元青花是……是个误会。”

“这些青铜器是周先生的东西，有鉴定证书，各位可以看图录。”

“误会？”老赵紧跟着问，语气里带着那种老记者特有的的腔调，“余先生，您当时在加德拍卖现场，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把瓶子摔了，然后甩手走人。”

“如果只是误会，您至于摔东西吗？您能解释一下加德那件元青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您当时摔瓶子走人，是因为东西不对，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余少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手帕胡乱擦了一把，擦完左边擦右边，手帕都快湿透了：“这个……加德的事咱们回头再说，今天主要看预展……”

“余先生，我们是记者，读者想知道真相。”小吴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摄像机的镜头推得更近了，几乎怼到余少胸口，“加德那件元青花到底是不是您送去的？您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东西有问题？”

余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展柜的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展柜里那件青铜簋在射灯底下泛

着幽绿的光，好像也在瞪着他。

他转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抬起手往门口一指：“各位记者朋友，今天预展时间有限，各位先拍东西，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

“余先生，”老邢没动地方，声音不高，“您别急着走，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在加德摔了瓶子，现在又在御铭堂卖青铜器。”

“那您能不能跟参拍者保证，这五件青铜器不发生类似的事情？”

“您能保证这五件东西来路清白、鉴定可靠、审批合规吗？”

余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保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清楚了，这时候说能保证，记者明天报纸上就敢登：御铭堂余少拍胸脯保证青铜器来源合法，可万一追查下去，自己就是个麻烦：可他要是不说，记者更敢登：余少面对质疑含糊其辞，那这次春拍就砸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最后憋出一句：“这个……我们御铭堂的拍品都经过严格审核，各位放心。具体的事回头我让公司发个书面说明……”

“书面说明什么时候发？”小吴紧追不舍。

“这个……回头我跟公司商量一下……”

“回头是哪天？”老赵把相机往胸前一搁，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笔尖点在纸上，“余先生，您给个准日子，毕竟距离御铭堂春拍的日子不远了，我们好安排版面。”

余少站在展柜前面，白西装上已经沁出了一片汗渍，领带歪到一边去了，头发也散了，跟刚进门时候那个油光水滑的余少判若两人。

他拿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忽然抬手捂住肚子：“哎哟……各位记者朋友，不好意思，我早上吃坏了肚子，得去趟洗手间。”

“小丁，你陪各位记者朋友先看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不等记者反应，捂着肚子就往展厅后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白西装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小丁被晾在原地，面对着三台摄像机、五六台照相机和七八支录音笔，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各位老师，要不……要不先拍拍展品？”

“东西都在这儿，各位随便拍……”

老邢把录音笔收回来，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冲她微微点了个头。老邢转过身，冲小丁笑了笑：“行，那我们先拍拍展品。不过你给余少带个话——这件事我们报社肯定要跟进的，让他有个准备。”

小丁连连点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记者们散开拍展品去了，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了起来：“余少这是跑了吧？肚子疼？我看是脑子疼！”

“你们说余少跑什么，刚才秦公，还有几位专家不都说了么，这五件青铜器是难得的精品，既然是好物件，怕啥？”

“你还没想明白么？这是青铜器，越是精品，越不应该上拍卖！既然是精品，那御铭堂是怎么拿到的拍卖手续？”

“哎呦，我这脑子！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管他肚子疼还是脑子疼，反正记者这关他是没过。你等着瞧，明天报纸一出来，御铭堂这牌子就臭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