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6章 弈天清异己，人道尽驱逐

冷雨倾盆，击打在花家别院残破的木门碎板之上。

天局死士如黑色潮水涌入庭院，积水被无数双脚踏得水花四溅。刀光映着雨色，寒光层层叠叠压向书房廊下。司马家千算高手分列左厢，屠家悍徒踞于右廊，各路依附天道的江湖亡命之徒环成铁桶，把花千手三人死死困在檐下。

菊英娥软刃出鞘，青裙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身形一晃，已然挡在花千手身前。软刃薄如蝉翼，寒光流转，每一次轻抖，便划出一道凛冽弧光。傅三山咬紧牙关，短刀横胸，肩头伤口还在不住淌血，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滴落地面，在青石板积水中晕开淡淡猩红。

“杀！拿下花千手！”

司马家为首的千算客一声厉喝。

数十名天局死士齐声应和，脚步踏碎积水，蜂拥扑上。他们不讲究江湖赌台的规矩，弃骰子牌九，手持利刃，只求擒杀目标。

菊英娥一声清叱，软刃旋卷而出。这一柄软刃是她早年行走江湖随身的兵器，柔可缠锁兵刃，锐可破甲伤人。刃影穿梭雨幕，如同青蛇起舞，冲在最前两名死士手中钢刀被软刃缠住手腕，只听两声惨嚎，兵刃脱手，踉跄向后跌出。

可敌人实在太多。打倒两个，后面又有四五人接踵冲上。

傅三山挺刀迎上另一侧袭来的敌人，短刀与长刀狠狠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本就是夜郎七麾下的悍勇门人，搏命厮杀毫不畏惧，奈何肩头重伤，气力不断流失，交手不过数合，臂上又添一道深深刀伤，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傅兄弟！退到我身后！”花千手沉声喝道。

他并未拔刀持刃，双手空空，只握着那一副夜郎七早年相赠的象牙牌九。赌术千算，不止于赌台之上的牌骰推演，更是洞察人心、预判进退的绝世心法。此刻万千人影在他眼底流动，每一名敌人跨步、挥刀、变招的轨迹，尽数落入心中，如同一副摊开的生死赌局。

人心为骰，性命为注，对手是满院豺狼。

一名屠家悍徒借着雨幕掩护，绕开菊英娥，举着厚背钢刀，直劈花千手头顶。刀锋裹挟呼啸风声，距离头顶已不足三尺。

院外众人皆以为这一刀势必将花千手劈伤。

却见花千手身形微微一侧，脚步轻踏积水，不偏不倚刚好避开刀锋。右手手腕轻轻翻转，两枚象牙牌九自指尖弹出，借着雨风之势，两点寒芒疾射而出。

“笃、笃！”

两枚牌九不攻要害，精准打在那悍徒持刀的腕骨之上。

腕骨脆响，那屠家壮汉闷哼一声，厚背钢刀哐当落地，整条手臂垂落，再握不住半分力气。

“千手暗器！”人群之中有人惊呼。

江湖人人皆知花千手赌术冠绝天下，却少有人见过他出手伤人。他一生行侠，赌台之上屡屡留手，极少动用伤人的手段。今日八方逼杀，已是退无可退。

“不要近身缠斗，用弓弩！”司马家那名首领厉声高喊。

数名死士立刻后退，自背后取下短弩，扣上弩箭。漆黑的箭头泛着淬毒的幽蓝冷光，雨幕之中，十余支弩箭同时瞄准廊下三人。

“小心弩矢！”傅三山嘶吼，奋不顾身往前一扑，手中短刀急速挥舞，叮叮当当拨打飞数支弩箭。仍有三支弩箭穿过刀网，分射花千手、菊英娥两处要害。

菊英娥软刃急挥，卷飞射向自己的一箭。

花千手脚步踏动，身形在廊柱之间辗转闪避，两支毒弩擦着衣衫飞过，深深钉入身后木柱，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危机尚未稍解，远处街巷又传来轰隆隆马蹄之声。又一批援军赶至，旗帜招展，正是弈天主脉的门人。玄色衣袍，袖上绣弈天会的登天云纹，乃是夜郎八麾下直属。

弈天主脉，亲自下场清剿异己。

为首一人，乃是初代弈天八子之一的吕寒。昔日创立弈天会之时，也曾与花千手举杯论道，口称先生。如今他改换天道立场，面色冰冷，骑在马背之上，隔着漫天冷

雨望向院内的花千手，声音透过雨帘传过来。

“花千手，夜郎八大人有谕。你若弃人道，归服天道，斩断心中苍生执念，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冥顽不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花千手抬眼望向马上故人，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昔日同袍，把酒言欢，共誓清扫赌坛黑恶，立下弈天正道。不过短短数年光阴，便已经站到生死对立的两端。

“吕寒。”花千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我们聚于登天殿，立弈天三规：戒欺、戒杀、戒贪。何谓人道？便是守这三规，护世间弱小。夜郎八口中的天道，要斩人情，弃苍生，视凡人如棋子，这般冰冷无情之道，我花千手，断不会屈从。”

“执迷不悟！”吕寒面色一沉，抬手挥下，“弈天令，清异己！凡人道余党，格杀勿论！”

弈天主脉的高手策马冲入庭院，与天局死士合兵一处。院内压力瞬间暴涨数倍。

菊英娥身上已经挂了两处轻伤，青裙沾染点点血渍，呼吸渐渐急促。傅三山浑身伤口，浑身浴血，全凭一股胸中义气苦苦支撑。护院之人早已死伤殆尽，庭院之中，到处都是倒地的花家家仆。

后院密道方向，传来几声凄厉哭喊。那是来不及撤离的花家族人，被冲进去的追兵截住。

“族人！”花千手心下一紧。

“密道出口已经被人堵死了！”一名浑身是血的老仆跌跌撞撞从前院跑过来，话未说完，身后一柄长刀刺穿胸膛，老仆闷哼一声，重重倒在积水之中。

退路，断了。

四面八方，尽是敌兵。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院外西边街巷骤然响起一声震天长啸！

啸声穿透潇潇冷雨，苍凉而浑厚。

一道黑衣人影，孤身冲破外围层层封锁，浑身大小伤口无数，黑衣被血水浸透，手中一副青铜骰骨在雨光之下泛着暗沉光泽。正是夜郎七。

他终究放不下挚友，明知大势已去，依旧冒死杀来。

“花千手！往这边突围！”

夜郎七一声大喝，双手翻飞，青铜骰骨化作漫天冷光，挡下围堵在西侧巷口十数名死士。千算心法全力施展，人心被他搅动，那一批敌人阵脚大乱，硬生生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七爷来了！”傅三山眼中燃起一丝光亮。

可仅仅一瞬，远处又有数道黑影飞速围堵向夜郎七。那是夜郎八派来专门阻拦兄长的天道高手。数人联手围攻，夜郎七纵然赌术通神，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肩头便中一掌，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微微踉跄。

“我撑不了太久！速走！”夜郎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血气。

“走！”花千手不再犹豫。

此地已是绝地，留在此地，所有人都要埋骨于此。花家满门浩劫已经难以挽回，至少要保住性命，留住人道道统的火种。

“英娥，傅兄弟，随我向西！”

花千手手中余下数枚象牙牌九尽数飞射而出，逼退眼前扑上来的数名敌人。三人趁着院内敌阵被短暂扰乱，纵身跃下廊台，踏着满地血水积水，向着夜郎七撕开的缺口猛冲过去。

“休想逃走！”吕寒怒喝，“拦住他们！绝不能放花千手离开！”

司马、屠两家高手立刻分兵拦截。刀弩齐发，雨幕之中杀机密布。

菊英娥回身断后，软刃飞旋，缠住两名屠家悍徒。傅三山舍命向前，以自己身躯硬挡数道兵刃，为花千手劈开前路。利刃刺入他后背，傅三山浑身巨震，却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先生……快走！莫要管我！”

傅三山猛然大喝，用尽最后气力挥舞短刀，逼退近身敌人，身躯轰然跪倒在积水之内，鲜血汩汩流出，染红脚下大片青石。

花千手心头剧痛，却不能回头。一旦驻足，所有人尽数覆没。

他咬紧牙关，纵身冲出巷口缺口。

刚刚冲出别院围墙，身后轰然巨响。花家别院

大门被巨木彻底撞塌，屋舍起火，火光穿透雨幕，滚滚黑烟升腾而上。那一座承载他少年记忆的宅院，在烈焰与杀伐之中化为焦土。

身后追杀之声如潮水般紧紧追随。

“追！花千手身受天道审判，天涯海角，亦要取其首级！”

吕寒骑在马上高声传令。弈天主脉、天局死士、司马屠两家门客，大批人马紧随其后，衔尾狂追。

西边街巷，雨更大了。

夜郎七已经被数名天道高手死死缠住，自顾尚且艰难，只能远远看向奔逃而来的花千手，双目赤红，嘶吼出声：“黑松谷！去黑松谷！那里尚有残存人道门人！”

话音未落，数道凌厉掌风便再度向他压去。

花千手不敢多做停留，伸手拉住浑身负伤的菊英娥，二人冲入城外茫茫山林。身后马蹄声、喊杀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不绝于耳。

身后城池之内，弈天会的清剿才刚刚拉开大幕。

一纸“清异己”的号令自登天殿传遍天下。凡过往追随人道理念、认同花千手道义的弈天旧部，无论身居何职，尽皆被打上叛党的烙印。或被捉拿囚于登天大牢，或当场诛杀，或是被逼背弃本心，归顺天道一派。

一夜之间，弈天会内部，人道一派被连根拔起。

不少旧人，为保全性命，当众焚毁往日与花千手、夜郎七往来书信，公开宣告背弃人道，称颂夜郎八的天道博弈乃是世间正理。也有一部分血性之人，宁死不肯改口，落得身死家破。

曾经八方贤士汇聚，正道光芒普照四海的弈天会，如今彻底改换颜色。

天道二字高悬登天殿，人情仁义，沦为禁忌。

消息顺着风雨，一点点传入奔逃山林的花千手耳中。

他与菊英娥躲在一处潮湿的山岩凹洞之内，身上衣衫尽被雨水浸透，身上数处擦伤，皮肉被冷水浸得阵阵刺痛。洞外风雨呼啸，山林树叶被暴雨打得哗哗作响。

菊英娥靠在冰冷岩壁之上，肩头伤口流血不止，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将刚刚从山下村镇打探来的消息低声道出。

“弈天各地分舵，都在清洗人道旧人。不少我们曾经救下、提携过的门人，迫于威势，公开倒向天道。不肯归顺的，尽数遭祸。”

“天下各处关口渡口，全都张贴你的画像。重金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郎七大人被天道高手死死牵制，无法脱身。黑松谷那边传来急报，天局已经提前得到消息，派出大批人马奔袭黑松谷，接应的人道残部，恐怕凶多吉少。”

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砸在花千手心上。

他默然坐在岩洞角落，手中紧紧攥着那副已经残缺两枚的象牙牌九。方才突围搏杀，两枚牌九打脱遗失，余下七枚握在掌心，冰凉刺骨。

少年时与夜郎七闯荡江湖，双杰并肩，扫平世间黑赌坊，创立弈天会，立规明道，何等意气风发。那时以为，只要人心向善，便可荡平世间阴诡。

何曾想到短短数载光阴，便落到这般田地。

弈天清异己，人道尽驱逐。

昔日盛世宏图，轰然崩塌。知己被困，门人遭屠，家园焚毁，族人死伤，天下虽大，竟无一处可以安身。

洞外冷雨依旧绵绵不绝，铅灰色乌云压满整片山林天穹。

花千手缓缓抬眼，目光望向黑松谷的方向。前路茫茫，追兵遍布，人道火种摇摇欲坠。可他眼底那一份痴执的光亮，却未曾被漫天风雨浇灭半分。

纵然举世皆敌，道不可弃；纵然人道凋零，心不可折。

“黑松谷纵然已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去。”花千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还剩下一人，人道之火，便不能就此熄灭。”

菊英娥望着他，轻轻点头，伸手按住腰间软刃，伤痛的眼底重新燃起坚毅的微光。

风雨如晦，江湖沉沦。属于赌圣花千手的至暗长夜，才刚刚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