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踏歌而去

他又伸根指头，“学会了坐意，再练气息。气从鼻入，慢慢沉到下丹田，就是脐下三寸那块地方。沉下去了，别急着呼，停一停再慢慢从鼻里呼出来。”

“呼的时候，心里默数，一呼一吸为一息。起初数到十，数乱了从头再来。这叫数息，是收心的法子。”

张三郎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

刘老道又伸根指头，“最后练的是引通。数息数得心定了，气沉得住了，你就拿念头引气。从下丹田往下走，过会阴到尾闾。”

“再从尾闾往上沿着脊背，一节一节过夹脊、过玉枕，到百会停一停，再从前头往下，过印堂、过鹊桥，落回下丹田。这一圈，就是任督一周。”

“尾闾、夹脊、玉枕，是督脉三关。你后脑那道伤，堵的就是玉枕关。玉枕一过，督脉就通了。眉间那道伤，乱的是印堂，印堂一通，任脉就顺了。”

他拿手在张三郎后脑和眉心各点了一下，“你这两处，正是任督二脉的关口。任督引通，阴阳相接，肾气自达，宗筋得养。”

张三郎追问，“这周天，一次要走几圈？”

刘老道摆手，“起初别贪多。一圈走不通，别硬走。气走到哪儿堵住了，就停在哪儿，别拿念头硬推，容易岔气，便是外头所说的走火入魔。”

“你先走一圈，走不通就收功，第二日再走。慢慢来，走到能顺顺当当走下来，再加第二圈。等任督二脉走得熟了，气自己会转，不用你拿念头再引。”

“这法子不能在饱食之后练，也不能在酒后练。早上起来，晚上临睡，各练一回。屋里要静，别让人打扰。”

“练到身上微微发暖，手心脚心发热，那是气到了。练完了，别急着起身，先搓搓手脸，再慢慢站起来收功。”

张三郎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刘老道看他记得认真，又添了句，“这套法子，治的是根。你那个晕厥，是思虑太过，气血上冲下不来。周天引通，气能上下走，就不会滞涩。”

“至于闺阁之中那桩事，等任督通了，肾气足了，自然也就好了。不过，这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少则三月，多则三年。”

张三郎听得眼睛亮起，“真人，这法子，晚辈今晚就练成不成？”

刘老道摇了摇头，“不成。”

张三郎正跃跃欲试的当口，闻言就愣了，“为何？”

刘老道瞧了瞧清虚，“你当这是打拳？打错了，疼两天，揉揉就好了。这行气走岔了，可不是疼两天的事。”

“周天导引，练的是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身上感觉。就说这坐息，你以为坐直了，其实脊背早就弯了。”

“没人替你摸一把，你自己觉不出来。脊背一弯，督脉就折，气到那儿就堵。你还以为是

自己没练到，越使劲越坏。”

“贫道看张小友也是多智之人，数息对你来说，就不是易事。数着数着心思就跑了，自己还不知道。外头管这叫心猿意马，做不到就入不了门。”

刘老道声音沉了些，“最要紧的是，气走到关口堵住了，你不知道是气到了关，还是气走岔了。气到了关，停一停慢慢就过去了。”

“气走岔了，你还拿念头硬推，那就叫以妄引妄，轻则胸闷气短，重则岔气伤络。心浮之人，越急越用力，气往上冲人就晕，甚至吐血。”

张三郎听得后背发凉，就明白自己这样的门外汉，需要有师父领进门。刘老道肯定不会久留，他瞥清虚的意思，自然是让他留下来看护。

刘老道语气缓了些，“这套法子，每个人练起来不一样。有人三月通任督，有人半年还堵在尾闾。”

“堵在哪，为什么堵，是身子的事，还是心的事，得有人在旁看着、问着、调着。书上写的是死法子，人身上是活路子。照书练，练的是副死架子。”

“真出了岔子，得有个人在跟前，能立刻收功、顺气、推拿。你自己关在屋里练，出了事谁管你？”

刘老道瞥了瞥清虚，“清虚就精于此道，他能相助自是最好。陆小友和展小友虽懂，但他们经验不足，怕是护不住你。”

清虚在旁听得真切，上前半步，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官人，贫道也没别的事。若你不嫌，贫道留下待个把月，等你入了门再走。”

张三郎连忙拱手，“清虚道长肯留，晚辈求之不得，只是太劳烦道长了。”

清虚摆了摆手，“贫道下山本是找云龙，如今找着了，也不急着回。在你这儿多住几日，有热饭吃，有热茶喝，比我那小道观里强。”

刘老道点了点头，忽地站起身，“行了，这里没贫道的事了，也该走了。那姓狄的父子，贫道揍了他们。你替贫道说声，贫道出手没轻没重，叫他们别记恨。”

张三郎连忙应下，又把万青的来历简略说了，替她恳求，“万小娘子平日还好，就是话少，吃得比常人多些。”

“可一旦受了刺激，人就癫狂，全凭本能行事。力气又大得离谱，不知能否请真人指点指点？”

刘老道听得来了兴致，“哦？叫她进来，贫道瞧瞧。”

张三郎连忙朝郭人杰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找万青过来。

不多时，万青提着大银棍进来，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刘老道。

刘老道上下打量她，看了片刻，伸手搭上她脉门。万青手一紧，棍子差点提起来，被张三郎眼神安抚住了。

刘老道搭了左手，又搭右手，让万青转过身，手掌贴在她后脑上，行气探了探。万青受热气刺激，肩膀抖了几抖，刘老道已经把手收回来了。

“贫道明白了。”他坐下叹了口气，“这女娃子，怕是有家传的上丹田门道，幼时关窍未壮，行功时又受了极大惊吓，导致气冲关窍。”

“气乱在经络里，有的地方堵死了，有的地方无意冲开了。她这脑子，管收的那处关窍，被冲开了。所以受刺激，气就全往外冲，人就癫狂。”

“可也正因为冲开了，她周身的气，比常人走得猛走得顺。力气大，不是她筋骨比别人强，是她家传门道练就的那口气，能贯到四肢，别人贯不到。”

张三郎听得直点头，这才是真的高道，凡事说得明明白白，绝不故弄玄虚。

刘老道说得很干脆，“她身上的毛病要治，但不能堵。她这脑子里的关窍，已经冲开了。硬堵是堵不住的，反倒把她憋坏。”

“也罢，贫道教她套功法，把这股猛气引到正路上去。气走正路，就不乱冲。气不乱冲，人就不癫狂。气走得顺，力气反倒比现在更大。”

刘老道眼睛凝视万青，“女娃子，贫道教你套伏虎功，名字听着凶，其实不凶。练的是沉心定气的站功。”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下去，存思坐在张高凳上。头正脊背直，两手在身前抱圆，像抱着个石球，这叫抱元守一。”

“你力气大，站这个功，一站就是一炷香，腿不抖气不喘。站功的时候，气往下沉到下丹田，那股猛气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往上冲。”

“站功站定了，气沉住了，就练呼吸。气从鼻入，沉到下丹田；气从下丹田往四肢走，走到手心、脚心。一呼一吸，在周身转圈，这叫贯气固元。”

“你这股气猛，贯起来比别人快。练熟了，力气就更大。练完了，两手搓热，揉脸揉耳朵，再拍打四肢，把气收回到下丹田，这叫收气归元。”

“你脑子管收的那处关窍坏了，就得靠这套收功，帮你把气收回来。不收，气散在外头，久了还是乱。”

刘老道说完，见万青立即就上手站功，忍不住连连点头，“果然是家传的底子，你这女娃子，练这站功比旁人快。”

“你气本来就猛，只要引到正路上，不出三个月，气收得住，人就稳了。半年之后，力气比现在大，人却比现在静，就不会再陷入癫狂。”

张三郎听得心里一松。

万青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刘老道，少见的露出感激。

张三郎连忙拱手，“多谢真人。”

刘老道微微点头，迈步出门，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踏歌而去：

来不烧香，去不拜佛。

脚踏实地，管他妖魔。

有人相问，落脚何处。

天大地大，都是过客。

张三郎追到院门口，只见巷子里空荡荡的，歌声渐远，人影也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