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冻水浇毕，冬计收篇

九月二十二，兖州府西南乡。

补种完了，苗全了。赵存带着流民们给冬麦浇最后一遍冻水。渠网里的水从河沟引过来，顺着渠底淌进田里，淌到麦垄之间的毛渠，再渗进土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把水头往自家地头引。他婆娘跟在后面用脚把封好的土踩实，踩得平平整整。

“浇透了没有？”赵存蹲在田埂上问。

“浇透了。田面湿到根底下，一脚踩下去一个坑，坑里渗水。”汉子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浇完了这遍冻水，封上土，麦苗就过冬了。”

赵存站起来，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孔林东侧的时候，孙茂正带着人浇冻水。孙茂蹲在渠首，把分水口的闸板提起来，水从渠里淌进田里。他站起来对赵存说：“赵书吏，孔林东侧的冬麦冻水浇了八成。再浇一天，能浇完。浇完了封土，封三寸厚。”

赵存点了点头。“浇完了封土，封三寸厚。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封完了，渠网清一遍淤，渠帮补一遍草籽。清完了，渠网过冬。”

午时，兖州府衙档房。

赵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冬灌的记录。西南乡三十五亩浇完了，孔林东侧二十五亩浇了八成，孔林南侧二十五亩浇了一半。三天浇完。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二，冬麦浇冻水。西南乡浇毕，孔林东侧浇八成，孔林南侧浇一半。三天浇完，浇完了封土三寸。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孙茂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赵书吏，冻水浇完了，封土封完了，渠网清淤过冬。兖州的事毕了。明年开春种春豆，收了春豆种萝卜，收了萝卜种冬麦。一年三熟，地不闲。”

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地不闲，人就不闲。人不闲，日子就好过了。你明儿把封土的活安排好。浇完了水就封土，封三寸厚。封完了，渠网清淤。”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一份是赵存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冬麦浇冻水。西南乡浇毕，孔林东侧浇八成，孔林南侧浇一半。三天浇完，浇完了封土三寸。另附了一行字：“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封完了，渠网清淤过冬。”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济宁府的豆苗浇了冻水，封了土。另附了一行字：“济宁府豆苗冻水浇毕，封土三寸。封土封得实，豆苗冻不死。”

第三份是周世昌从济南府发来的，写着济南府的豆苗浇了冻水，封了土。另附了一行字：“济南府豆苗冻水浇毕，封土三寸。封土封得实，豆苗冻不死。”

他把三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三府的冬苗都浇了冻水，封了土。三府的冬计收了尾。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二十二，三府冻水浇毕。兖州冬麦浇毕，济宁府豆苗浇毕，济南府豆苗浇毕。封土三寸，苗冻不死。三府冬计收篇。此后冬管照旧，渠网清淤过冬。明年开春种春豆，一年三熟。”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九月的古北口已经很冷了，窝棚外面刮着北风，呜呜的。他把纸鸢翻过来看了看，竹篾骨架还结实，纸面毛了边。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

“小朱，明年开春回乡探亲的事定了？”

“定了。戚总兵来信说，二月动身，三月回来。换防的人二月到，我把烽燧的活交接完了就走。”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回去好。回去看看你爹娘，把棉鞋穿上。你娘给你留的棉鞋，穿了没有？”

“没穿。留到回去再穿。”朱承恩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大柱没有问，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

戌时，京师

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赵存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封土完了，渠网清了淤，兖州的冬管毕了。另附了一行字：“兖州冬管毕。冬麦冻水浇毕，封土三寸。渠网清淤毕。明年开春种春豆。”

另一份是戚继光从古北口发来的，写着烽燧照常值守。朱承恩明年开春回乡探亲，换防的人二月到。另附了一行字：“朱承恩在烽燧守了一年，明年二月回乡探亲，三月回来。”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兖州的冬管毕了，古北口的换防排定了。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二十二，兖州冬管毕。冬麦冻水浇毕，封土三寸。渠网清淤毕。古北口换防排定，朱承恩二月回乡探亲，三月回来。三府冬计收篇。明年开春种春豆，一年三熟。各府照兖州章程办，依次推进。”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府的冬计收了篇，明年开春种春豆。古北口的朱承恩二月回乡探亲。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冻水浇完了，封了土，麦苗能过冬了。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封过土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是娘在蒸馒头。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九月二十二，冻水浇毕，冬计收篇。三府的冬苗都浇了冻水，封了土。兖州的冬管毕了，渠网清了淤。古北口的朱承恩明年二月回乡探亲。三府冬计收篇，明年开春种春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