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都去准备明年的秋闱

江宁县衙后堂。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鱼鳞图册，账页翻动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天热得像个蒸笼，屋角大瓷缸里的井水冒着丝丝白汽，没片刻就被穿堂风吹散了。

徐允恭正挽着袖子，核对着一叠秋粮征派的底册。

铁铉坐在下首，右手握着一管蘸饱了黑墨的狼毫，左手算盘打得噼啪乱响，额头上的汗珠子挂在眉骨上，将落未落。

门帘子啪的一声被掀开。

李景隆迈着大步跨进来，端起案上晾着的酸梅汤，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热煞小爷了。”

李景隆拿袖子抹了抹嘴，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徐允恭头也没抬，笔尖在宣纸上划了个圈：“回来了？”

李景隆扯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折扇呼啦呼啦摇起来，“大刀叔呢？”

“带着捕快在二堂核验那二十三个孩子的籍贯。”徐允恭指了指门外，“有两个孩子的爹娘闻着信，已经赶过来了。”

“妥。”李景隆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差役，“去趟江宁学府，把杨士奇和解家那仨兄弟全叫过来。就说县尊老爷升堂，少来一个，扣半月伙食。”

差役应声小跑着出了院子。

铁铉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截，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侯爷，叫他们来做甚？学府那边今日正是经义大比。”

李景隆白了他一眼，手里的折扇合拢，敲在铁炫的算盘框上。

“做甚？还不是因为我姐……咳咳，还不是因为你。”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解纶领着两个弟弟先进了门，杨士奇跟在最后头。

解缙跑得满头大汗，跨进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幸亏杨士奇在后头扯了一把。

“学生见过侯爷，见过徐大人、铁大人。”解纶躬身行礼，两个弟弟规规矩矩跟着照做。

杨士奇也垂手肃立在一旁。

李景隆翘着二郎腿，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行了，别拜了，听着心烦。”

李景隆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张明黄色的绫纸，啪的一声甩在正当中的公案上。

徐允恭笔尖一顿，目光落在那道敕条上。

“铁铉。”李景隆下巴一扬。

铁铉站起身：“属下在。”

“江

宁县主簿的差事，今天就卸下。”李景隆盯着他，“明儿一早，回你的国子监率性堂去。”

铁铉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侯爷，属下在江宁当差并无错漏，秋粮开征在即，为何……”

“为何个屁。”李景隆打断他，“年底国子监大考，宋讷亲自监场。只要大考过了，明年应天府秋闱的解额文书就有着落。”

李景隆指头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你在这也有大半年，年底策论考不过监里那帮书呆子，不用宋老头动手，小爷亲自动手给你松皮，让你尝尝什么叫欧拉欧拉欧拉。”

铁铉半晌才反应过来，耳根子涨得发红，抱拳应了一声：“谢侯爷。”

解缙在旁听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着，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李景隆视线转到解缙脸上。

“笑什么笑？牙白啊？”

解缙收住笑，直直看着李景隆：“学生不敢。只是铁兄本就是国子监高足，回监备考理所应当。不知侯爷唤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你不是傲么？”李景隆抓起案上的黄绫敕条，冲他们晃了晃，“你们四个，明天跟着铁铉一起去国子监报道。”

解纶呆麻了。

杨士奇猛地抬起头，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

解纲更是张着嘴，盯着那道盖着御印的黄绫。

国子监的官生名额，整个应天府一年也没几个，全被王公勋贵的嫡系子弟占满了。他们四个无权无势的白丁，按照常理得回江西原籍熬岁贡，熬到头破血流都不一定进得去。

“侯爷……这是真的？”解纶声音有些发颤。

李景隆把敕条扔进他怀里：“自己看。陛下特旨拔擢，江宁学府四生员入国子监附读，准附籍应天府，参与明年恩科秋闱。”

解缙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脸上那股狂傲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别高兴得太早。”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戏谑，语气沉了下来：“老子把话撂在这儿了。年底国子监大考，你们四个若是进不了前十名，卷铺盖滚回江西种地不说，小爷我的皮也得被剥掉一层。”

杨士奇两步上前，衣袍下摆一掀，结结实实跪在青砖地上。

解纶、解纲、解缙兄弟三人也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手背，沉闷的撞击声落在地板上。

“学生杨士奇，谢侯爷知遇之恩

！此生结草衔环，不敢忘侯爷半分提携！”

解缙眼眶发红，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时张着，竟找不出半句体面的词句，只重重磕了个响头。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李景隆嫌弃地摆摆手：“你们五个听好了，明日进了国子监，互相看着。谁要是敢懈怠一天，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

徐允恭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低头继续核对他的账册。

“都滚去收拾铺盖。”

五个人再次躬身行了大礼，拿着那道重若千钧的黄绫敕条，倒退着出了门槛。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景隆一屁股瘫回椅子上，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造孽啊。”

徐允恭搁下笔，侧头看他：“怎么，现在知道心疼了？”

“能不心疼么？”李景隆长叹一声，“铁炫一走，县衙管印的主簿没了。那四个一走，学府的教习也空出来大半。”

“你自找的。”徐允恭淡淡道。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陈莞，陈蘅！”

侧门布帘一挑，两个穿着淡青色袄裙的少女快步走进来。

姐姐陈蘅手里捧着两本核完的户籍簿子，身段苗条，垂着眼帘。妹妹陈莞手里握着把小算盘，怀里夹着一叠草纸，眼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少爷。”两姐妹齐齐福身行礼。

“行了，别拘着。”李景隆指了指铁炫留下的桌案，“从明儿起，户房的账目和钱粮清册，陈莞管着。各乡里报上来的文书折子，陈蘅初审，挑出要紧的归类，送徐大公子桌上。”

陈莞眨了眨眼睛，抱着算盘往前走了一步：“少爷，可县衙户房的印信……”

“印信挂在徐允恭名下，你们只管算账核销。”李景隆拍了拍案板，“算错了扣你们月钱，算对了每人赏两匹湖丝。”

陈蘅轻声应下，走过去熟练地收拾起铁炫散落的账簿，动作干净利落。

徐允恭看着这两姐妹，摇了摇头：“你倒真敢用人。两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管一县钱粮，朝堂御史知道了，又该弹劾你了。”

“御史算个球，百姓有饭吃，舅爷都不管我用谁。”李景隆抓起桌上一块凉透的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含混不清，“有你在这儿坐镇，她们算细账，出不了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