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百衲衣

钟离歌这位江南道道台，终究是被秦虎说服，同意了这个以毒攻毒的方策。

他当即召集道台府内，所有精通经史子集、笔杆子利索的幕僚文士。

不到半个时辰，十几名书生文吏齐聚明镜高堂。

钟离歌发下命令：“半日之内，必须给秦大人的那匹坐骑，编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教派神明身份！”

“要和当今圣上扯上关系，要名正言顺，要能压得住那个什么无当圣母！”

一地道台的权势何其庞大。

如今江南大局稳住，钟离歌能调动的资源，自然不计其数。

无数本古籍被搬上大堂。

文士们奋笔疾书，引经据典。

从远古神话传说，到大顺开国太祖的水龙传说，再到当今顺帝赵乾的真龙天子身份。

一切都被串联起来。

当天下午，一份厚厚的章程，就摆在了秦虎的面前。

秦虎翻开案卷。

这上面给龙血马定下的名号，为“赤炎神驹”。

开篇引自《大顺祥瑞录》中的异志篇。

书中记载，顺帝赵乾登基，真龙降世。

江南道遭遇百年难遇的洪灾，生灵涂炭。

真龙天子垂怜江南百姓，特意派遣手下神驹到来。

此马踏火而生，通体赤红，乃是天火化身。

天火可蒸发洪灾恶水，神驹可驱逐白莲邪祟。

教派宗旨立为“天子御极，神驹救世”。

整个章程上下逻辑严丝合缝，把朝廷发粮赈灾的行为，完美包装成了神驹感应天子仁德，带来生机。

百姓吃的是天子粮，拜的是天子马。

秦虎合上案卷，大笑出声：“钟大人办事，果真雷厉风行。”

“这份章程我很满意。”

钟离歌面露笑容，连声谦虚。

秦虎收敛笑意，说：“事不宜迟，钟大人你留在此地统筹政务。”

“明早我就出发，亲自去龙兴府。”

“那里是重中之重，我就先从龙兴府开始，拔除白莲教的根基，破了他们的迷信之举。”

钟离歌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秦大人！这合适吗？”

“您身为巡抚使，乃是手握军政大权的钦差，坐镇中枢即可。”

“这种推广新教派的事情，随便派个人去办就行，您亲自去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秦虎站起身，摆了摆手：“我那匹龙血马脾性暴烈，认我为主。”

“除了我，谁也镇不住它。”

“唯独和我呆在一起，它才能安分守己，做好这神驹的责任。”

钟离歌听完这番解释，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他拱手提议：“既然如此，那大人务必多带一些精锐人马在身边。”

“龙兴府情况复杂，白莲教妖人众多，以防有什么变故发生。”

秦虎点头：“我自会安排。”

……

同一时间。

姑苏城外，寒山寺。

这座古刹坐落在半山腰上，占地广阔。

寺内香烟缭绕，金身大佛高坐大殿之上。

但这看似庄严肃穆的佛门净地，实则是个藏污纳垢的魔窟。

寺内的送财罗汉堂，暗中燃放特制的迷香。

那些前来上香求子的富家女眷、良家妇女，一旦吸入迷香，便会四肢无力，任由寺中恶僧欺辱。

他们不仅败坏妇女贞洁，还疯狂搜刮抢掠香客的钱财。

顺从者破财消灾，反抗者死于非命，此次洪灾更是大肆兼并土地，草菅人命。

此时。

通往寒山寺的山道上，马蹄声急促。

安清骑着一匹快马，狂奔向前，左手提着钢刀，另外一侧手臂的袖袍随风飘动。

他整个人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升腾难消。

他的后方，横七竖八躺着多具僧人尸体。

他的前方，还有三名僧人正在疯狂抽打马匹。

他们头也不敢回，向着寒山寺的大门猛冲。

安清厉声暴喝：“妖僧！受死！”

他胯下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长途奔波之下，这匹马不堪重负，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安清反应极快，脚踩马背，借势凌空跃起，浑厚的内力灌注到左臂之中，猛地掷出手中钢刀。

噗嗤！

钢刀精准无误地，插入了前方一名僧人的左侧肩膀，巨大的贯穿力将那僧人，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前面两名同伴听到动静，愈发吓得肝胆俱裂，疯狂鞭打马匹，一头扎进了寒山寺的大门内。

安清走到那名被砍落马下的僧人面前。

僧人拖着胳膊，在地上拼命攀爬，一道长长血迹，印在寒山寺门前的石阶上。

安清抬起脚，踩住他的后背，让其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他低下头，沉声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那一家孤儿寡母？！”

“他们在天灾中挣扎，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她们本该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那名僧人满脸鼻涕眼泪，大声哭喊求饶。

“佛子！”

“你我同为佛门中人，大家都是同宗同源啊！”

“放我一条生路吧！”

“不是我要杀他们，是方丈命令我等，去杀那一家孤儿寡母的！”

安清脚下发力：“方丈为何要杀人？”

僧人疼得大叫：“是为了你身上那件百衲衣啊！”

“那百衲衣是什么分量，你难道不清楚？”

《佛理宗卷》中有过明确记载。

出家人修行，讲究功德圆满。

寻常僧人化缘，得来一饭

一布，皆是因果。

而百衲衣，乃是万民感恩之心汇聚而成。

需是救苦救难的大功德之人，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撕下贴身衣物，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这件衣服，代表着无量功德。

披上它，便是再造浮屠，死后直通西方极乐，成就果位。

僧人浑身发抖，继续喊叫：“试问天下哪个佛门中人。不想将其占为己有？”

“那孤儿寡母穿着这件大功德之物，招摇过市，方丈怎会放过他们？”

“呵呵！”

“哈哈哈哈！”

两行清泪，从安清脸颊上滑落。

他只觉得这世间的荒唐，莫过于此。

他一路走来，超度亡魂，救扶人命。

百姓们感念他的恩情，无以为报。

只能纷纷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块布匹，最后缝成了一件百衲衣，披在他身上。

前几日，他遇到一家流亡的孤儿寡母，衣不蔽体，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当即脱下那件百衲衣，披在了最年幼的孩子身上。

他只想着，这衣服厚实，能给孩子挡风御寒。

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随手披在别人身上的一件破衣服，最后竟然成了害死对方的诱因！

安清笑声越来越大，杀机直冲云霄。

“为了所谓的大功德？”

“为了一件区区破衣服，你们竟然去屠戮人命吗？”

“既然如此，这样的寺庙根本不配存留于世！”

他身上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左半边身躯，魔气滔天，黑雾翻滚。

右半边身躯，佛光普照，金芒大放。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两者在这一刻，在他身上完美交汇融合。

咔嚓！

安清脚下猛然发力。

脚下的僧人当场筋骨齐断，彻底身死。

安清抬起头，直视寺门正上方，那块金光闪闪的“寒山寺”牌匾。

他双膝弯曲，凌空跃起，一拳砸出。

魔气与佛光交织的拳劲，轰在牌匾之上。

砰！

整块牌匾碎裂开来，碎木漫天飞舞。

安清落地，大踏步走向那两扇厚重的寺门，抬腿一脚踹开，迈步走入寒山寺中。

片刻之后，寺庙内响起了密集的哭喊声，以及无数僧人磕头的求饶声。

一个时辰过去。

寒山寺内重归宁静。

安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重新披上了那件百衲衣，将其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他双手合十，缓缓跪倒在地，腰背笔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几位施主，我给你们报仇了。”

“愿你们来世，福报不断，不再生在这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