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护收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133章 护收
三个箭头压过来的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狄人的马是吃足了料、攒足了觉的,马蹄子擂在滩地上,像几十面鼓一齐擂。望楼上,陈麦的令一道接一道打下去:收班弃镰,往堡里收;运班在场上的车,装多少算多少,先走;防班两百,前出到打谷场;墙上的弩,全调北面。
"场上的谷呢?"石琮的声音发紧。
十几座谷山,一千二百亩的收成,运回堡里,至少要一日一夜。狄人的马蹄,半炷香就到。
"运不完,就不运了。"陈麦说,"就地护。"
令传下去,打谷场上的人没慌。连枷队扔下连枷,和运班一起,把谷捆一捆一捆往场子四围码。谷捆码成人高,一层压一层,像砌墙。这是清野那一日就议过的章程,真到用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堡里也动了。
灶班的饭担子挑上场,马三婶一边走一边喊,吃饭的蹲在捆墙根底下吃,三口两口,碗一撂就顶上去。义学的孩子们被先生拢着,最后一拨进了堡门,进门之前,每个孩子怀里还抱着拾来的半袋穗子。白老栓把义仓的仓门上了锁,钥匙拴在裤腰上,自己搬了块石头,坐在仓门口。有人喊他进场子里头避避,老头儿不动:"仓在这儿,我在这儿。"
狄骑到的时候,捆墙码了三面。
第一日,贺鲁试了三回。
第一回是辰时末,一哨骑兵直着冲过来,冲到捆墙跟前,马不肯上。谷捆堆得虚,马蹄子踩上去就往下陷,墙上的弩压着射,捆墙后头的防班拿长枪捅。马队在墙外兜了两圈,丢下十几匹马,退了。
第二回是晌午,不冲了,绕场。马队贴着场子边跑,想找口子。场上的连枷队一百多条汉子,连枷抡圆了,贴着捆墙站成一排,骑兵帖到近前,连枷照着马头就砸。这物件打了半辈子的谷,打在马头上,一样使。
第三回是日头偏西,狄人改了章程,马队在弩程外头游走,往场子里放箭。箭落进谷山,捆墙后头的人贴着墙根蹲。放了一阵子,箭稀了,捆墙后头钻出人来,把插在谷捆上的箭一支支拔下来,拢成堆,运到墙根,抬回堡里,给了守军。
关把总在城头看见了,咧开嘴:"他这是给咱们送箭来了。"
三回试完,狄营歇了。望楼上,陈麦看着北边的营盘,跟石琮说:"他今日是摸咱们的底。摸完了,就要动真格的了。"
铁是第二天送到场上的。
铁栓的炉子,从田头挪到了场子西北角,就支在捆墙里侧。防班的枪头卷了,镰刀崩了,连枷的木把裂了,往炉边一送,锤几下,淬了水,递回去。狄人歇,炉不歇。到了第三日,炉子边上的煤渣堆了半人高,铁栓的一双眼睛,红得跟炉膛里的火一个颜色。
炉边的风箱,换了四个人拉。第一个拉了一夜,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了;换第二个,是个半大的后生,拉到第三日,手心上的泡破了,血顺着风箱杆往下流,他拿布条缠了,接着拉。铁栓不抬头,只说一句:"拉不动就言语。"后生不言语。
陈麦来看过一回。炉膛里的火映着铁栓的脸,那张脸上的汗出了一层又烤干一层。陈麦站了一会儿,说:"你师父那年打犁,也是这个打法。"
铁栓的手没停,锤起锤落,半晌,回了一句:"他打犁,我打刀。都是给人吃饭的家伙。"
有人劝他睡一个时辰。
"炉膛里的火,"他说,"七日之内,不能熄。火一熄,人心就散了。"
七天七夜。
白日里,狄骑轮番扑场,扑田,扑车道。扑场,捆墙后头顶着;扑田,田里的人听见鼓点就收;扑车道,墙上的弩就压过去。到了夜里,狄营的灯一熄,滩地上的火把就点起来,收班下田,运班上车,抢一夜。天亮之前,火把熄了,人回墙里,狄人的马队再出来,滩地上又空了。
白日守场的人,夜里换一班;夜里下田的人,白日睡两个时辰。人换班,鼓不换班,炉不换班。打谷场上的连枷声夜里不停,白日夹在喊杀声里,嘭,嘭,嘭,听着倒像给两边打着拍子。
曹老汉是第四日回的车道。
三日躺满了,老头儿没等郎中来点头,自己摸到了运班的场院,往头一辆大车的车辕上一坐。车把式要搀他,他把眼一瞪:"老汉的腰是腰,眼是眼。腰使不动了,眼还看得见道。"他就真的只看道。哪段车道让马蹄刨出了坑,他隔老远就喊,让后头的车绕着走。七日下来,他坐的那辆车,没误过一次点。
马三婶的灶,搬到
了场子南头的土坡后头。锅是两日一小刷,五日一大刷,灶膛里的火,跟铁栓炉膛里的火一样,没熄过。妇人们送饭,头上顶一块浸了水的棉被,箭落下来,棉被上冒烟,人弯腰接着走。
义学的孩子们没再下田。先生领着他们在堡里抬水,一桶水两个人抬,从井台抬到北门里,倒在门口的大缸里。缸里的水,是给场上扑火备的。孩子们抬了一日,胳膊肿了,第二日照抬。先生问疼不疼,领头的孩子说,疼。先生说,疼就对了,记着这个疼。
贺鲁的兵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堡里的人也没睡过。可两边不是一回事。一边是熬,一边是抢。熬的越熬越躁,抢的越抢越稳。
太公在城头坐了七天。
亲兵给他披的羊皮袄,白日里脱了,夜里披上,羊皮袄的肩上落了一层露水,天亮了又晒干。他的咳嗽一日比一日沉,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椅子里缩成一团,咳完了,喘匀了,眼睛又盯回北边。亲兵劝他下墙躺半日,他摆手:"老夫这条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花在刀刃上。"
他的木板记到第四块。哪一营的灯熄得早,第二日那一营就攻得凶;中军的大帐灯亮到后半夜,第二日必有大阵。他把看出来的道道,让亲兵一条条报给关把总。第五日,他看灯号看出狄人左营的灯比右营多亮了半个时辰,报下去,第二日左营的兵攻场,攻到半道马先乏了。夜里多亮的那半个时辰,是在给马加料,马吃撑了,跑不动。
关把总得了这个信,把弩压到半刻之后才放,省了一轮箭。
第七日天没亮,他把亲兵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今夜到明日,他把攒的命,都要押上来了。让关把总把墙上的人,吃饭睡觉都别下墙。"
亲兵下去传话。传话的回来,说关把总问,老帅怎么知道。
太公没答。他抬手指了指北边。狄营的方向,天还没亮透,各营的灯却一齐亮着,一盏挨一盏,亮得像把整片草原的星星都摘下来,挂在了营盘里。
"攒了七日的命,"他说,"今夜全点上了。"
第七日,贺鲁全军压上。
三个箭头变成了五个,五个箭头不分先后,一齐动。两个扑城,两个扑田,最大的一股,还是打谷场。骑兵后头,跟着步卒,步卒扛着柴草和火油。不冲人了,冲谷。烧。
捆墙的东面先着了。
谷捆见火就着,火借风势,往场心里卷。连枷队提水的提水,扑打的扑打,北门里那几口大缸的水,半炷香就见了底,义学的孩子们抬着空桶往回跑,井台前排起了队。场上烟得人睁不开眼,人拿湿布捂着口鼻,在烟里头钻。狄骑趁着烟火往里灌,防班两百人在烟火里头堵,长枪捅出去收回来,枪头上全是红的。
东面的火墙烧穿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两丈来宽,可骑兵往里灌,两丈就够了。侯四带着二十个人顶上去,顶到口子里头,人和马搅在一起,刀枪都使不开了,就拿身子堵。侯四的肩膀上中了一刀,他不退,反手把刀夺了过来,回手一刀,把对面马上的骑兵搠下了马。他当年在盐帮里混饭吃的本事,这一回,全使在了堡门上。
口子堵了两刻,后头的谷捆重新码起来,火让水浇住了,烟慢慢散了。场心里清点,侯四带上去的二十个人,回来的十一个。
铁栓的炉子烧到了最旺。
炉边围了一圈人,枪头递进来,打直了递回去;镰刀递进来,重新开了刃递回去。到后来炉膛里的铁都烧化了边,铁栓把最后一筐煤全填进去,打出来的最后一批枪头,淬水的时候,水汽腾起来一人多高。
场心里,运班在抢最后一批谷。
能抢的,往车上装;装不了的,往浇透了水的草帘子底下塞。最后一车谷出场的时候,狄骑已经从东面的火墙缺口里灌进来了。
断后的是二狗。
预备队四十个人,钉在场子东口。这四十个人是防班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陈麦说过一句话:断后的差事,是把命押在最后的差事。二狗第一个站出来的。他说,俺的命,本来就是黑风口捡回来的,押在这儿,不亏。
他的旗是一面防班的队旗,他把旗杆往地里一杵,人就站在旗底下,一步不退。狄骑冲了两回,冲不动。旗在那儿,四十个人就在那儿,刀砍在人身上,人也不散。有人倒下去,旁边的人不看不扶,眼睛只盯着前面的马。倒下去的人,就躺在原地,等这一阵过去,再自己爬起来,爬到后头去。
城头上的人,隔着烟火,看得见那面旗。
太公在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认得底下哪一个是二狗,他认得那面旗。旗往东挪一尺,是人在顶;旗往后退一尺,是人在让。那面旗钉在东口,一炷香的工夫,没挪过一尺。
第三回,箭先到的。
一排箭泼过来,像一阵斜着下的雹子。旗底下的人举盾的举盾,伏倒的伏倒。二狗的大腿上中了一支,箭头从前面进去,后头出来。他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旗杆,把自己钉住了。旁边的人要架他,他一把推开:"旗不能倒。"
血顺着裤腿往下灌,灌进鞋里,鞋踩在地上,一步一个红印。他不管。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嘴里数着数,数堡门那边传来的车轴声。一辆,两辆,最后一辆的车轴声他听出来了,那辆车载得重,轴压得吱呀响,是满车。
狄骑看见那面旗还立着,队形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最后一车谷进了堡门。四门抽木落杠的声响,隔着烟火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咳嗽了一声。
二狗听见这个声,笑了一下,人顺着旗杆往下出溜。
援兵是从侧后杀出来的。三堆烽火在南山梁上点起来的时候,祁大魁的三百骑已经咬在了贺鲁后队的腰上。
烽火是第七日日暮点起来的。三堆,求援。点火之前,关把总在城头上看了陈麦一眼,陈麦点了头。三堆火一起,浓烟柱子一样立在南天边上,三十里外都看得见。
祁大魁来得比想的快。他的三百骑这七日一直在贺鲁大营的外围游,像一条围着羊群转的狼,不扑,就转。烽火一起,这条狼收拢了牙,直插贺鲁后队辎重。狄人的后队是驮队和伤兵,一冲就乱,乱了往回跑,正撞在自家往前压的马队腰眼上。贺鲁的中军旗号连换了三遍,前头的马队勒不住,后头的乱兵涌上来,自己先挤成了一锅。
这一口咬得狠。祁大魁没贪功,咬穿了一层,勒马,收队,掠着滩地南缘撤了。他撤的时候,左臂上旧伤崩了口子,血顺着甲叶往下淌,他没管,回头望了一眼堡子的方向,看见四门的门杠都落着,打谷场上烟还没散,谷山还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贺鲁鸣金,各营收兵,狄骑像潮水一样退回去,滩地上留下一层踩烂了的谷粒,踩进泥里。
打谷场守住了。十几座谷山,烧了两座半,抢回堡里九座,场上余下浇透了水的两座,人一粒一粒往回抠。
七日累计,收粮四千一百亩。
二狗是被人抬进堡的。
抬到偏院的时候,人还醒着。裤腿从大腿根往下,全让血浸透了,郎中拿剪子铰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先让人烧水。
二狗躺在门板上,眼睛睁着,看着棚顶,忽然说了一句:"别告诉我娘。"
偏院里一下子静了。
抬他的,烧水的,递布的,全都停了一下。没有一个人接话。他娘是黑风口没的,这事,全堡都知道,就他自己,方才忘了。
过了两息,二狗自己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棚顶,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眼角先湿了。然后他昏了过去,手还保持着抓旗杆的姿势,掰了两回,才掰开。
郎中忙到后半夜,出来跟陈麦说,箭取出来了,人保住了,这条腿,往后怕是落毛病了。
"箭头上有倒钩,起的时候,带出了一块肉。"郎中说,"筋也伤了。骨头没断,是不幸里的万幸。"
"能走路么?"
"能走。"郎中说,"拄拐能走。"
陈麦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石琮拿着册子过来,问他今日的账还记不记。他说记。七日收四千一百亩,烧两座半,死伤:亡,收班两人,运班一人,防班九人;伤,一百零七。册子翻过去一页,石琮的手停在半空:"总办,二狗这一笔,记在哪页?"
"记头一页。"陈麦说。
石琮把册子翻回头一页,提笔,蘸墨,笔落在纸上,顿了顿。
"写。"陈麦说。
头一页上,添了一行字:防班常二狗,断后,中箭,腿伤。后头空了一格。石琮问,这一格记什么。陈麦看着偏院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说:"先空着。这条腿往后怎么样,往后填。"
同一日,千里外的京西。
籍田的田埂上,五方监验官的轿子一齐到了。礼部的,户部的,司农寺的,御史台的,还有宫里出来的一位。五顶轿子落在田头,轿帘掀开,五双眼睛,一齐看向西边那块田。
田里的稻子熟透了,穗子压弯了秆,熟得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