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薪火传万乡，医道镇九州

听到夏无且最后那句话，钱谕明也同样停下脚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夏公这话，真是说到某的心坎里去了。”

“只是这脊梁骨想要真正挺直了，光靠咱们太医府这些人，怕还是撑不起来啊。”

夏无且闻言也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钱谕明。

钱谕明迎着寒风，目光望向宫墙外黑漆漆的夜空。

“咱们这些人，说到底也就聚在咸阳城里，往日里自诩医道正统，可这天下有多大？”

“关中之外还有数十郡，有数不清的县，更有千千万万个偏远的乡里。”

“那些地方的黔首若是染了急疫、受了重创，莫说是请咱们去了，便是连个识得草药的铃医都寻不着。”

“咱们就算手里的本事再通天，救活的也不过是眼皮子底下的几个人罢了。”

夏无且听完，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今日朝议之上，陛下已经下旨，依着如今州、郡、县的三级新制，要在天下各处建起州医署、郡医馆，还要把各乡里的医工和稳婆全都征调起来教习三个月。”

“这新政，也算是弥补了一下这个短板。”

听闻，孙玉函立刻转过身看向两位老医者。

她并没有明说那新政是自己交给陛下的，而是接着上面的话茬说道。

“两位前辈方才说，医者手里的家伙什，是为了替大秦保住精锐，替天下万民挣命。”

“但一个人的手再快，一双脚走得再远，一天又能看几个病人呢？”

“如果天下只有太医府的人懂医术，那这医道的脊梁骨，永远只能立在咸阳这一亩三分地上。”

钱谕明虚心请教道。

“那依姑娘之见，这真正的脊梁，该如何立？”

孙玉函抬起手，指向宫外。

“真正的医道脊梁，不在于一两个名震天下的国手。”

“而在于那一张铺满天下的网！”

“在于州医署里堆积如山的药石，在于郡

医馆里每半月一次雷打不动的下乡巡检，更在于那成千上万个散落在田间地头、只学了三个月速成之法的乡里医工和稳婆！”

寒风吹动着孙玉函的衣角，但她却并未感觉到有多寒冷。

“所以在我看来，大秦千千万万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医工，连同制定规矩、传授技艺的诸位前辈一起，才是真正撑起天下苍生性命的脊梁！”

这番话在寂静的宫道上传开。

夏无且和钱谕明呆呆的站在原地。

两人行医一辈子，见惯了门户之见，见惯了无数医家将一张药方视作传家之宝，宁可带进棺材里烂掉也绝不外传半句。

即便是他们自己，往日里带徒弟也是千挑万选，讲究个悟性与资历。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想的是如何把高明的医理剥开揉碎，变成连乡野村夫都能照着做的死规矩。

这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高度，也正因如此他们也彻底理解了那新政的作用。

钱谕明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脑门一阵发热，浑身都在发抖。

“不求一人成名，但求万乡无疫......把医术化作规矩，织成大网，护住天下黔首......”

钱谕明喃喃的念叨着，眼眶红透了。

这位太医令一拍大腿，声音沙哑。

“好！好一个铺满天下的大网！某以前真是猪油蒙了心，只盯着太医府这一亩三分地打转！比起姑娘这吞吐天下的胸襟，某这几十年的太医令，当真是白当了！”

旁边的夏无且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了钱谕明的胳膊。

“钱老头，你听见没有！咱们以后是要做织网的人！是要做给天下万乡传火种的人！”

夏无且松开钱谕明，转过身面向孙玉函，挺直了佝偻的腰背。

“姑娘这番话，彻底把老夫这双昏花的老眼给擦亮了！”

“以前老夫只知道治眼前的人，今日方知，不让百姓染病，才是真正的通天彻地之能！”

“等到将来关中乃至天下的州

医署、郡医馆全建起来，等到成千上万的医工从咱们手里教出来撒回乡里，哪怕是再凶狠的瘟神疫鬼，遇到咱们大秦这张铁网，也得给老夫乖乖绕道走！”

钱谕明重重的点头，声音洪亮的接道。

“不错！从明日起，咱们不仅要把手里的活计练熟，还得把教习乡里医工的章程给彻底摸透！”

“只要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这张救命的网漏掉一个窟窿！”

说完，钱谕明和夏无且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冠。

接着，两人对着站在铜灯光晕里的孙玉函一揖到底。

“姑娘大义，开启万世医道之新局！”

“我等，誓死相随，定将此法传遍大秦每一寸土地！”

两个老人的声音在寒夜的宫墙间回荡。

孙玉函原本还处在慷慨激昂的状态里，结果冷不丁看到这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又齐刷刷的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那股子刚刚撑起来的气派垮得一干二净。

孙玉函吓得往旁边跳了一大步，双手在胸前直摆，整张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

“别、别这样！两位老先生快起来！这太折煞我了！”

“当真不起这么大的礼！”

“快起来走路吧，前头拐个弯就是杂物房了！”

夏无且和钱谕明直起身子，看着又变回那个胆小害羞模样的孙玉函，两人脸上全都露出了笑意。

这一次，两个老头没有再斗嘴，也没有再争抢。

夏无且提起铜灯，主动往左侧让了半步，声音洪亮温和。

“好，听姑娘的，咱们这就走！”

钱谕明也提起铜灯，稳稳的走在右侧，替孙玉函挡住迎面刮来的北风。

“姑娘慢些走，这前头的台阶有些滑，某替您照着！”

两盏铜灯一左一右，将前方的道路照得通明，护送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了黑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