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暗示

正说得热闹，一直垂头的贾通天忽然“啪”地一拍脑门，那声音脆得众人一惊。

“我想明白殿下说的‘时机’是什么了！”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闪烁，哪还有半分醉态。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望向他，阎虎不耐烦道：“假道士，你莫卖关子，快说！”

贾通天却不急，先问了一句：“你们说，殿下今夜为何一直念叨着要去缅甸？咱们劝进之后，他又为何说什么时机不对？”

文中兴皱了皱眉：“这有什么？缅甸那边有永历，还有李定国、白文选，殿下想去帮他们，又不愿落井下石……”

“错！”

贾通天把手一摆，语气笃定，“你们得往根子上想，这帝制的默认逻辑是什么？

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只要旧皇帝没禅位、没被废黜、没被俘投降、没驾崩，那他就还是皇帝。

这时候若另一个再自立为帝，不管血脉多近、名分多正，在天下士大夫眼里，就是僭号，就是起兵造当今天子的反！”

他环顾众人，声音愈发低沉有力：“咱们殿下是定王、烈皇遗脉，血脉正统不假。可只要永历还在缅甸活着，还顶着皇帝的名号，那殿下直接登基，在法理上、道义上就是差点意思，有些不仁义。

就像唐代那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当已经掌握了皇宫，大可以直接称帝，可李渊还活着，他敢当场称帝吗？

不敢！所以他该是必须先控制朝政，再逼李渊下诏禅位，把这冠冕堂皇的手续走完，李世民这才登基的。没那道禅位诏书，再大的功劳，再近的血脉，直接称帝就是篡逆！”

满桌人听得倒吸凉气。

的确，不管他们这边的血脉多近、名分理论上多优先，在天下士大夫、天下人眼中，直接再度登基称帝，等于“主动起兵造当今天子的反。”

再不济，就算表面笑呵呵，私底下也会被戳脊梁骨，为人诟病，念叨他们殿下功利心切。

没有禅位诏书，就算你是皇子，直接登基就是篡逆。血缘正统只是“资格”，不等于“可以直接上位”，血缘也只能证明如果帝位空悬，你是优先继承人而已。

但帝位不空悬、现任皇帝还活着在位，哪怕你有血统优势自立称帝，也是受人非议的行为。

这皇位像一份正在生效的契约，现任皇帝是契约持有人。

你说“按祖制我比他更有资格持有”，这不代表你可以不等契约终止，直接自己宣布接手契约。

只要前朝皇帝仍然在位、没有正式禅位、下诏退位，你直接登基称帝，在传统儒家帝制法理里，天然就是名不正、道义上存在巨大瑕疵。

哪怕血缘更“正统”，也很难抹平这个硬伤。

旁边文中兴琢磨后也是缓缓点头：“我从前听先生说过，‘帝尚存，则天下不可二皇。纵你血脉更尊，未受禅、未遭废而遽登大宝，便是僭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贾通天一拍桌子：“对！所以殿下才想要等时机，而时机肯定是在殿下想南下缅甸这里！

血脉正统只能说明殿下有继承的资格，可只要永历还坐在那里，哪怕是被缅甸人软禁着，这资格就变不成皇位。”

“殿下要等，等的就是缅甸之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酒桌上一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在咂摸这番话里的深层意味。

张奕夫一直埋着头，手指在桌面划拉着，此刻听了贾通天一阵解释，他也抬起头，面色微红，也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兴奋所致：

“你的意思是，殿下有意在南下缅甸时，逼迫永历禅位！？”

贾通天当即自信地点头表示：“肯定是这样！殿下想去缅甸，绝不只是为了救李定国那几个残兵，永历这桩事，才是根子。”

“怎么解决永历？抓回来？”一旁马宽难得开口。

贾通天摸了摸下巴：“怎么解决我还说不准，自然也不好猜，就算猜着了也不一定对。但殿下既然要去，这‘时机’就必然应在缅甸。”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犹疑，有人呼吸发紧，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程大略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什么说不准！这还看不出来吗？今日殿下敬那三杯酒，句句都有深意！”

众人皆将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向他，只见程大略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酒意让他有些摇晃，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十足精明。

他环顾一圈，压着嗓子道：“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今日劝进之后殿下与咱们共饮三杯酒。这第一杯，殿下说，承领了我们拥护之情，那是认了咱们今夜劝进的心意。

第二杯，殿下说，今日院中之人，只要不负他，必荣华富贵一生，青史留名。诸位，这是承诺吗？这是暗示！他在告诉我们，这事不能只跪一跪、喊一喊就完了，后面还得做！”

众人屏息。

“第三杯，殿下直接明说，往后还有许多路要携手同行，时机成熟之日，咱们就是新政权的第一批国之栋梁。”

说罢程大略顿了顿，反问道，“什么叫‘携手同行’？什么叫‘国之栋梁’？殿下是在点我们！这事，得有人去做，但不能由他亲手去做，你们还不明白吗？！”

刘坤和胡飞熊、李铁山还有其他一桌子都是呼吸急促。

李铁山胸膛剧烈起伏，酒意全无，声

音有些不确定：“你的意思是，殿下在暗示，咱们该在南下缅甸之时，把永历的皇位……给夺了？”

程大略深吸一口气：“正是！殿下是君，有些事他做不得，也说不出口。毕竟那史笔如铁，他作为君上，自然需要维护自己中兴之君的脸面，往后总不能落个逼迫旧皇帝的历史骂名。

可咱们为人臣子的，不就得这时候站出来吗？殿下得了面子和权力，咱们得了从龙之功和子孙后代的富贵，这就是今晚那三杯酒的真正意思！”

文三儿小声问：“那……程赞画，你的意思是？”

程大略冷笑一声：“我从前在襄阳，看过一本屠龙术，到时候我来指挥，定把这事做得水到渠成，让殿下推都推不掉！”

他话没说完，旁边贾通天连忙摆手：“别别别，什么屠龙不屠龙的，不至于，不至于。

永历如今被缅甸人软禁，咱们只要抓着他，逼他写一道禅位诏书，天下人面前，谁还能说个不字？这比什么屠龙术都管用，也不用流血，做得自然又好看。”

胡飞熊咬着牙，拳头在桌面一砸，碗碟都跳了跳：“逼他禅位！？这个好，这事就得这么办！他朱由榔自己保不住江山，逃到蛮夷之地受气，不如把名分交出来，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带着咱们干！”

国舅刘坤眼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达成一致，心中也是狂喜，他赶紧站起来说道：“肯定是这样，这些话，殿下自然不好说，免得以后青史之上说他指使我等逼迫永历皇帝禅位，也免得以后历史上评价他名不正言不顺！

这事殿下不好说，只能咱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才能帮他，将来史书要骂，骂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就是了。皇位到手，天下实至名归，谁还敢说三道四！”

说着说着，刘坤端起最后一碗残酒，高高举起，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向着自己周围这些已然参透玄机的密谋班子们高呼：

“诸位，今日这番话，咱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咱们跟着殿下进了缅甸，将永历拉下马来，禅位给殿下。

到了那一日，皇位尘埃落地，殿下成了陛下，殿下得了面子和权力，自然念得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好！

咱们以后也能得了这子孙后代得荣华富贵！咱们就是新朝第一批功臣，从龙之功，子孙后代享之不尽！”

众人刷地站起，十余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压抑的响声，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晃，墙上人影乱颤，像一群闻见了目标的狼。

“干！”

“誓死效忠殿下！”

“将永历拉下位来！”

声音在暗夜里泛着寒光，秋风吹过空荡的院落，将最后一丝酒气也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