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下棋的人
书名:什么?扶苏来我家了? 作者:明月何处问清风
第447章 下棋的人
张良也跟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韩国张良,见过孙卿子。”
然后他转向李斯,微微颔首。
“廷尉。”
李斯朝他点了点头。
荀子上下打量了张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张开地之孙?”
张良颔首称是。
“正是良的大父。”
荀子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
“不错,倒是后生可畏。老夫常听韩非在信中说起你,他对你可是大为推崇。”
张良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什么,但站得比方才更直了些。
而一边的韩非看着荀子。
“夫子今天就要走?”
荀子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片枯叶放到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该走了。”
韩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非过几日也要启程回韩国,不如与夫子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荀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起眼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决定好了?不再想了?你要知道,这次回去,可能面对的是人力不可为之事。”
韩非点了点头,语气很平,但听得出来很坚定。
“哪怕是人力不可为之事,非也想试试。”
而一边的李斯则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嬴政招揽韩非的事他知道,苏园私下找韩非聊了好几次他也知道。
二人很是看重韩非,想要将韩非留在秦国。
只不过他没想到,到最后韩非还是选择回韩国。
荀子看了韩非一阵,叹了口气。
“一开始老夫便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你做出这样的决定,老夫并不奇怪。”
“只不过这样的性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夫也不知道。”
韩非没有躲他的目光。
“非想做的事情,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荀子摇了摇头,没再往下劝,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韩非,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一个太不会变通,一个太会变通。”
李斯终于抬起了头。
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荀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把话说完。
“老夫有时候会想,若把你们俩的性子中和一二,那便好了。”
李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
院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张
苍的声音。
“夫子,苏先生来了。”
院里几个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张苍侧着身引路,苏园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
李斯、韩非、张良先后起身行礼。
李斯、韩非、张良都行了礼。
“先生。”
“右相。”
苏园一一回过,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
韩非的目光越过苏园,落在他身后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身上,停了一停。
“这位是?”
苏园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常。
“我的朋友。听说孙卿子要走了,特意跟我来一同相送。”
李斯站在旁边,他方才第一眼看到那个身形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跟大王相处了这么些年,高矮胖瘦、站姿步态,他太熟了。
脸上虽然遮着面具,但那个身形不会错。
韩非跟嬴政没怎么见过面,隔着面具更认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良在旁边多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总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目光收了回来。
苏园也慢慢地走到了荀子的身边。
“孙卿子怎么就要走?这不是才待了几日?”
荀子把手里那片枯叶搁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该看的都看了,也该走了,人老了,就是在其他地方待不住。”
苏园还没说话,反倒是身后的面具人忽然开了口。
“孙卿子以为,这秦国比起齐国如何?”
院里几个人同时把目光移了过去。
荀子倒没有感到意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比齐国要更富、更强,更务实,也更高效。”
这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弯绕,一点都没有为齐国遮掩的意思,直接了当地说不如秦国。
面具人接着问。
“那孙卿子何必再回齐国?上奏请大王在秦国盖一座比稷下学宫还要大上百倍、千倍的学府,用以教学育人,可好?”
荀子笑了笑。
“若秦王有此想法,自然是好的。可老夫已经老矣,无力再去折腾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学府是好东西,可盖一座学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夫这把年纪,等不到它盖起来的那一天了。”
面具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荀子一会儿,大概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多
少推脱、有多少实情。
荀子也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坐着,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面具人知道他去意已决,便没有再挽留,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孙卿子,不知孙卿子对如今秦王有何看法?”
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荀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石桌上拿起那片枯叶,捏在指间转了转,枯黄的叶子在日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叶脉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老夫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王是如何看自己的。”
面具人没有接话,院里安静了一阵,风把树上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
荀子把叶子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向那个戴面具的人。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
“孙卿子方才说的,是以看客的角度,但并不是以局中人的角度。”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看得越远,人就越容易把自己摘出去。摘出去了,便什么都能看淡,什么都能叹一声‘自然规律’。”
荀子没有打断他,手指搭在茶碗边上,静静听着。
“可人在这世间,又怎么能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要活着,那便是局中人。”
面具人微微偏了偏头,“春去秋来,有些人看的不是季节,是这一季的粮能不能撑到下一季。
生老病死,有些人看的不是天数,是治下的人能不能少死几个,王朝兴替——”他顿了一下,“或许有人想的是,可别在我手里替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你方才说,重要的是秦王如何看自己。”
面具人接着说,“可秦王怎么看,也只能从秦王这个位置上去看,若是脱离了自己的位置,对他来说这天下便永远只是一盘看得到、摸不着的棋。棋子落在哪里,由不得看的人。”
荀子抬起眼来。
“那由谁?”
“由执棋的人。”面具人回得很平,“孙卿子看的是棋局终了的样子,我看的是下一手该落在哪里。”
荀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但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嬴政的眼神太过平静。
“下一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了点琢磨的意味,“若下一手落下去,有人要疼呢?”
“可总是要疼的,难道这一手不落下去,棋局便永远不会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