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换人

……

两日后，天还没彻底亮，南府北边已经又有军报送进来。

北廷几处军镇同时往南换防，粮车和兵马一批接着一批，虽然还没真正开打，可阵势已经摆了出来。

朴家一早便把不少人调去北面，就连倭人那边也不断派人打听，大雍究竟有没有答应北廷出兵。

偏偏海上同样不安稳，辽东水师照旧在大雍近海巡弋，只是今日出来的船比平日多了几艘。

远远看去，大雍军旗在海风里展开，几艘原本还在外面晃悠的倭船很快便收了回去。

南府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北面和海面牵住。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家的船到了。

一共五艘，四艘吃水很深，装的都是南府点名要的货，最前面那艘则挂着林家商旗，远远便能认出来。

很快，数千石粮食，加上整箱药材、布匹和桐油，全都按照先前答应的第一批数量装上了船。

大船靠上崔家旧港以后，朴家的人先上去查了一遍，两个跟来的倭人又把几处船舱翻了一遍，不过什么都没有。

林家的老掌柜却被他们弄得脸越来越黑。

等其中一个人踩坏一包药材，他终于把账册往船板上一拍，“你们到底验货还是砸货？”

朴家管事这几日本就心烦，听见一个商人也敢跟自己顶嘴，脸色立刻沉下来，“几包药罢了，林家这么大的买卖，难道还心疼这点东西？”

老掌柜直接被气笑了，“心疼不心疼也是林家的货！你们写信的时候一口一个急用，如今货真送到了，又拿脚踩。照你们这么验下去，干脆把四条船全砸开看得更明白！”

他伸手一指码头外面，“要砸也行，今日这船全砸了，我们立刻回去，后面的东西一件都别谈！”

这一句话果然有用，旁边金家的人立刻过来打圆场，连两个倭人都没有继续闹。

一群人就在前港吵吵嚷嚷，直到巳时前后，林木兰才被人从车上带下来。

她一下车，第一眼便看见了林家的船。

那艘船她认识，去年还从登州跑过南边。船头那块重新补过的漆，还是她当初嫌颜色太难看，让人重新刷过的。

林木兰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一直逼着自己不能怕，不能乱，甚至每次有人推门进来，她都得先在脑子里把对方可能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过上一遍。

可她再能撑，也终究只是一个孤身被扣在异国的女子。

十几日后忽然重新看见林家的旗，看见甲板上那些她熟悉的衣裳和面孔，那一瞬间胸口涌上来的酸意，几乎让她眼眶跟着发热。

但她很快便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因为四周还有朴家的护卫和倭人，现在还远没到能哭的时候。

她抬步继续往前，林家老掌柜也已经抱着账册迎了过来。

“家主……”

老

人只喊了一声，嗓子便有些发紧。

林木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老人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像平日查商号一样伸出手。

“先把账给我。既然说了让我亲自来验，那就一项一项验清楚，免得回头又有人说林家送来的东西少了。”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是。”

南府的人跟在旁边，金家、朴家和那两个倭人全都没有离开，几方人马一路跟着进了仓。

粮食没问题，药材没问题，桐油和布匹也都对。

林木兰自己一项项核过去，偶尔还会停下来问一句数目。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因为最后一栏下面，多了一个早已经废弃多年的货号——丁七。

林木兰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落了地，丁七就是这座旧仓当年在林家账里的编号。

这个号废掉已经很多年，如今却偏偏写在这里。

她合上账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随手把东西递了回去。

旁边朴家管事一把接过去，又翻了两页，两个倭人也凑过来看了看。

账就是正常的账，谁都没看出什么。

朴家管事这才把册子扔回老掌柜怀里，“货也见了，人也见了，别耍什么花样。验完赶紧落印。今日只是带你来验货，可没说让你在这里跟什么人叙旧。”

林木兰接过账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我若真想叙旧，也不会挑你们这么多人站在旁边的时候。”

崔家的掌柜见气氛又有些僵，赶紧让人把最后一批药箱抬进旧仓深处。

这座药仓分前后两进，前面用来过秤验数，后面则专门存怕潮、怕冻的贵重药材。中间只有一条窄道，两边全是堆到人高的木箱。

按照林家过去的规矩，贵重药材入仓前还要再核一次封签。朴家的人不肯离开，便干脆跟着一起往里走，那两个倭人也始终守在林木兰身后。

林木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更稳。外面的人既然敢把路定在这里，自然不会指望敌人突然变蠢。

走到后仓时，林木兰忽然停下，“这几箱辽参的封签不对，路上是不是重新封过。”

朴家管事听得脸色当场难看起来，“又怎么了？”

“大宗参药若动过封，少一根都得重新对账。”

老掌柜说着直接蹲下身，把其中一口箱子拖到灯下，“您若嫌麻烦也可以不查，可今日账是家主亲自落印，日后出了亏空，林家不会认。”

朴家管事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让两个手下过去帮着拆封。

箱子一开，里面一包包参药全要重新点数。后仓地方本就窄，一下挤进这么多人，反而乱了起来。

前面几名林家伙计忽然同时抬起一口大药箱，老掌柜顺势招呼那两名护卫让路。

“劳烦两位往旁边让让，这箱得搬出去重新过秤。”

药箱横着一过，窄道立刻被堵了大半。

也就在那几息里，老掌柜抓住林木兰的袖口，直接把她往旁边一道隐蔽的木门里一带。

门后已经站着两个人，一名穿着普通伙计衣裳的靖安司校尉，还有一个身形与林木兰相近的年轻女子。

林木兰看见那女子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陈娘子？”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却只是轻轻摇头。

她身上穿着一件与林木兰平日所穿极为相似的厚棉袄，连外面那件斗篷都准备好了。

她身形原本便与林木兰相近，今日外面又故意罩了一件与林木兰颜色相近的厚棉袄，甚至连发髻都梳的一模一样。

而仓里光线昏暗，只要低着头站在货架里面，隔远一些根本看不清脸。

林木兰看着她身上的衣裳，脸色猛地变了，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陈娘子反手握住她，掌心全是汗，声音压得极低，“家主，没时间了。等他们重新点完这些药，您就走不了了。”

林木兰盯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你留下来，他们一旦发现换了人……”

“我清楚。”陈娘子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下来，她抬手胡乱擦掉，说话的时候却一直死死看着林木兰。

“可林家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您回去，工坊里的师傅、海上的伙计，还有那些靠着林家吃饭的人，往后遇上了事，还得有人替他们撑腰。您活着出去，他们才有指望。”

“而且您别担心我。”陈娘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今日的路早就安排好了，我只替您在这里多拖一会儿。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水性比寻常男人都好，外面也有人接应。只要听见约好的动静，我就走。”

“老掌柜他们也都有各自的安排，您若这时候不走，前面这些准备就全白费了。”

她说着，忽然低下头，用力将林木兰的手推了回去，自己反手披上斗篷。

林木兰还想伸手拦她，陈娘子却已经走到了门边，“家主，您就当……我求您一回。”

她没有再回头，声音里也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当年您肯救我和孩子，如今也让我替您做一回主。您要是还认我这个人，就别让我今日白来。”

林木兰的手还停在半空，可陈娘子已经推门出去了。

去年夏天，陈娘子的男人跟船出海，遇上风浪，再也没回来。家里为了凑那一船货，把能押的都押了，债主追到家门口，婆家甚至已经商量着将她和孩子卖出去抵债。

是林木兰亲自把那笔账从账房里拿了出来，替她把外债清了，又把人留进林家仓里做事。

那时候陈娘子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只反复说以后这条命便交给林家。

林木兰当时只伸手把人拉起来，说了一句：“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带着孩子，好好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年以后，这个人真的拿命站到了自己面前，替她争这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