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固守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到了最后，整座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黄州城仿佛都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站在城墙上举起缺口的刀，有人坐在伤兵营门口，听见声音后半天没有说话，只低头把松开的绑腿重新系紧。

那些刚刚还低着头搬石头、抬伤兵的黄州将士一个个停下动作，有人红了眼，有人咧嘴笑了起来，还有人只是狠狠吸了下鼻子，又重新低下头去搬自己脚边那块石头。

那一刻他们脸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落到实处的踏实。

他们守的国家，没有丢下他们，他们拿命堵着的这道城门，后面也终于有人跟了上来。

王明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开口。

这样的场面，他在台岛见过，在江南也见过。

很多时候，百姓和士卒真正想要的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们怕死，也会逃，也会在一场场败仗以后觉得再守下去没有意义。

可只要有人告诉他们，身后的人没有跑，朝廷没有把他们当成弃子，自己守的那块地方还有人惦记着，人心便能重新聚回来。

城墙塌了可以再垒，兵少了可以再调，最难重新扶起来的，从来都是那口气。

李成圭显然也看见了，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开外面的官袍，直接递给身后的随从。

旁边几名官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抱起了一块石头。

“李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李成圭抱着石头往缺口走，头也没回，“黄州是高丽的城，王城的人既然回来了，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黄州人自己堵！”

一句话出来，后面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也把袖子往上一挽，“一起搬！”

没过多久，刚从平壤来的士卒也一批批加入进去。

……

一直到傍晚，王明远才终于等到从城西巡视回来的韩承岳。

这位从辽东军里一路杀出来的将领，身上还穿着沾满血污的甲，眼下发青，脸上也满是胡茬，显然从赶到后便一直忙着几乎都没停下来。

韩承岳一进门便看见王明远，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快，抬手解下头盔扔到桌旁，长长出了口气，“王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些，我真得让人去平壤催第三遍。”

刚从城南炮位巡视完过来的陆成梁也赶到，众人很快围到摊开的舆图前。

王明远没有多寒暄，直接看向韩承岳，“前夜你带人赶到以后，到底打成什么样？尤其南府和倭人最后怎么退的，你从头说一遍。”

韩承岳也没客气，伸手便压向舆图上的黄州西侧，“差一点就顶不住了。我们赶到的时候，西门已经进了一半，南府军还在拼命往里面塞人，北廷守军连民壮都拉上去了。”

“我没从北门进城，直接带骑兵绕西侧撞了他们一下。最前面那些南府军确实乱了一阵，可真正跟在后面的倭人火器队几乎没乱。”

他说着手掌往后移了移，“他们有人断后，有人接炮，受伤的也尽量往回带。昨夜我原本想趁他们刚退咬上一段，可追出去几里以后便停了。”

“今日天亮，我又放出去几拨探马。对面没有继续往开城方向撤，就在黄州以南二十余里扎下了。”

旁边的陆成梁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盯着舆图上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这哪里像吃了败仗退兵，倒更像故意腾地方等咱们往里走。”

韩承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昨夜没让骑兵继续追。咱们的人已经赶了几日路，再追下去，真撞上埋伏连转身都来不及。”

军帐里安静下来，王明远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

这件事从平壤往黄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一路。

最早从南府送出来的消息里，真正能够确认的倭兵不过四五千，可后来人数却一直在往上加。

如今真正进到高丽境内的倭兵究竟有多少，到现在都没人能说得清楚。

偏偏对方已经摸到平壤门口，又突然把几乎拿下来的黄州让了出来，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怕了大雍援军。

王明远想了想开口道：“那便先别管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咱们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黄州还在自己手里，粮道也没有断。他们若真想让咱们往前追，咱们便不追，先把这里站稳！”

韩承岳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骑兵可以继续往外放，但绝不能再离城太远。周围能藏-人的山路、村子和林子，我再带人摸一遍，至少先把黄州附近看清。”

陆成梁也没有再犹豫，“那我就去把炮位、粮仓、伤营重新安排一遍。咱们既然看不清他们手里还有多少东西，那便先把自己脚下站牢。他们若真有后手，早晚得拿出

来！”

三人商量一致，没有冒进，选择了固守，命令很快一道道传出去。

可王明远没有离开军帐，反而把几名熟悉黄州的北廷将领全部叫了进来。

“城里还有多少粮？”

其中一名北廷将领明显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赶紧回答：“昨夜清点过一次，官仓原本还有一些，后来又从城中大户和商户手里征了一部分。若只供守军，暂时还能撑，可如今王城又来了人，上朝的主力也在，接下来每日耗粮会越来越多。”

“那便重新算。”王明远看向一旁副官，“北廷军、大雍军、城中百姓分开登记，军粮也分开入册。”

“大雍自己的粮从北边运，短缺时若要用黄州粮仓，照数记账，该给银给银，别最后仗打赢了，城里的百姓却连春粮都没了。”

那几名北廷官员神色明显动了一下。

王明远已经继续问了下去，“城里水井有多少？哪些靠近城西？昨夜炮击以后有没有塌的……”

“伤兵营如今放在哪里？城里医官够不够？重伤不能再战的，今日便开始往北送，别全部挤在城里……”

“西门缺口已经垒到什么程度？若再挨一轮炮能不能顶住？附近民房拆木料可以，可谁家的房、拆了多少全部记下来，仗后要赔……”

“还有火药。”

王明远最后抬眼看向韩承岳，“倭人既然手里有咱们的手榴弹，他们很可能已经摸清不少用法。城头火药别全堆一处，每一段只留当日所需，其余往后分开存。昨夜若有哪处差点被炮火引燃，今日立刻挪！”

韩承岳听到这里，脸上的疲惫都少了几分，陆成梁也一直没有打断。

从城门缺口到军粮，从火药到伤兵，再到城中百姓和夜间换防……王明远一件一件问下来，甚至比亲临的韩承岳和陆成梁更熟。

等最后一名北廷官员出去安排，陆成梁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王大人这几年仗是越打越明白了！”

王明远低头重新看向舆图，“吃过亏，自然记得牢些。台岛那时候一门炮坏了都能急半日，江南乱起来以后，更是见过前面还在打，后面粮先断了的。”

“黄州现在看着人多，可真正要守起来，粮、药、箭、火药、伤兵，少哪一样都要命。”

“倭人既然愿意给咱们时间，那便先把这些时间全吃下来才对得起他们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