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谁杀了谁？又是谁替代了谁？

话音一落，整个灵堂，静得能听见门外的风声。

昨晚大家都听见了，遗体冻过，冻得很久。

可“很久”和“二十一年”，是两码事。

霍启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死因，是后枕部遭金属钝器猛烈击打，造成重度颅脑损伤。”

“凶器是一根圆头的铁家伙，刷着白漆，生了锈，沾过海水。创口里，有白色的船用防腐漆碎屑、铁锈，还有海盐结晶。”

“双肺里没有溺液，说明他没有落水，他是在船上被人从背后一下砸死的。”

“胃里是生蚝、海胆、龙虾，还有威士忌。死前一两个钟头，他刚吃过一顿海鲜大餐。”

张衡顿了顿。

“死后，遗体被送进霍氏冷链西山七号冷库，B区十七号货位。他背上贴着一张货品标签，入库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七月二十几号。”

“在那儿，一冻就是二十一年。”

“直到昨天上午，才被人拉出来化冻，染白头发，抹上厚厚的粉，换上寿衣，摆进那口冰棺——”

“变成了昨天下午五点，‘突发心梗’的霍振山。”

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二〇〇三年……七月……”

霍启明一只手撑住那张红木台子，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那是二叔出事的那趟船……”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想到了。

二〇〇三年七月，霍家兄弟出海，游艇开到外海，有一个人半夜上了甲板，再也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个。

“霍先生。”张衡看着他，“那条船上，一对同卵双胞胎，只回来了一个，回来的那个说，掉进海里的是弟弟。”

“可这具遗体告诉我的，是另一回事——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人掉进海里，有人被砸碎了后脑勺，装进了冷库。所以，不管冷库里冻着的是谁——”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满屋子的人。

“这二十一年，坐在你们霍家饭桌主位上的那个人，都是杀人凶手！”

这句话，像一块冰，硬生生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宋婉“啊”的一声，捂住了嘴。

柳冰莲从太师椅里猛地站起来，又像被

人抽了骨头似的跌坐回去，五根手指死死地抠着扶手。

霍启安靠在墙上，一张脸，一下子白了。

霍启明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那张空荡荡的台子底下，半天，才挤出声音。

“那年夏天，爸从海上回来，干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他说，看着伤心。”

“后来，他就再也没下过山……我结婚他没来，我儿子满月，他也没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伤心二叔……”

“原来，他是心里有鬼。”

霍启良站在一边，愣愣的，像是根本没听懂。

过了好半天，他才喃喃地冒出来一句。

“所以……骂了我二十年败家子的，是个杀人犯？”

没人回答他。

霍启良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十七岁以前，我爸从来不骂我。”

“他就揍我！逃课揍，打架揍，偷他的烟也揍。揍完了，就扛着我去冷库门口看大车，看完了，再带我去夜市撸串，一边撸，一边骂我没出息……”

“那年夏天以后，他就再也不揍我了。”

“他开始骂我，隔着电话骂，隔着视频骂，骂得可难听了，就是不见我。”

“我还以为……是我长大了，他嫌我烦了……”

霍二少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湿了一片。

张衡看着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位霍二少，酒驾，泡吧，满嘴跑火车，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个优点。

可他记得十七岁以前，挨过的每一顿揍。

就在这时，轮椅后面，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福伯开口了。

“张法医，老奴有句话，憋了一夜，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讲。”

“老爷和二爷，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福伯垂着眼皮，声音又低又缓，“脸一样，个头一样，嗓门一样，连血都是一样的……这一点，您比老奴清楚。”

“您凭什么断定，冻在冷库里二十一年的，是老爷？”

灵堂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老奴伺候老爷，四十年了。”

福伯慢慢抬起头，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浑浊，却稳得出奇。

“那年从海上回来的人，老奴天天给他端茶，递毛巾，熨衣裳。”

“是不是老爷，老奴分得清。”

“回来的，是老爷。”

轰的一声。

满屋子的人，脑子全炸了。

回来的是老爷？

那冻在冷库里的，就是二爷霍振海。

也就是说——二十一年前，是霍振山，亲手砸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梁律师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腰杆都挺直了半寸。

张衡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这二十一年的人是霍振山本人，那三天前签在补充条款上的那个名字，就是真的。

遗嘱，有效。

四百个亿，照样一分不少地流进那个海外信托。

“不对……不对……”霍启明猛地抬起头，“爸他……他不会……”

“启明少爷。”福伯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老爷心里苦啊。这些话，老奴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好家伙。

张衡差点给这位老人家竖个大拇指。

昨晚编冷库，今天编身份。

一句“老奴分得清”，四两拨千斤，硬是把一道送命题，掰成了一道选择题。

还是一道，只有他能给出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福伯说得对。”张衡点了点头，“同卵双胞胎，脸一样，DNA也一样。可有一样东西，在娘胎里就分了家。”

他抬起右手，竖起拇指。

“指纹……今天凌晨，我取了死者的十指指纹，跟系统里‘霍振山’这二十一年留下的记录比过了，一根都对不上。”

“不过，这只能证明活着的和冻着的不是同一个人。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还差一枚二〇〇三年以前、板上钉钉属于霍振山的指纹。”

他看向福伯。

“听说，霍家祠堂里，供着一张四十年前的借条。”

福伯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

“是有这么一张。”他点点头，神色如常，“那是霍家的根，老爷每年开春，都要亲手给它上一炷香。”

“老奴，这就领各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