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迎风不顶浪

“等等。”

一直站在船头瞭望的张西武突然开了口。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立刻停住动作，顺着张西武的目光往南岸的土梁子方向看去。

张西武身高一米八二，站在方驳船最高的船头铁桩旁，手里并没有拿望远镜，可他那双在南疆猫耳洞里熬出来的眼睛，在夜色里比鹰还毒。

只见他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后腰油布包裹的三棱军刺上，眉头紧锁道：“岸上有动静。不是一辆车。”

我二话不说，一把摘掉脑袋上残留的潜水头套，趴在方驳船的铁护栏上，把耳朵贴在连接河岸固定桩的碗口粗钢缆上，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水能传音，钢铁传音更快！

顺着绷紧的过河钢缆，一阵极其细微，却非常有规律的地面震动声，顺着岸边的石桩子一路传到了我的耳朵眼里。

“嗡……嗡……咔哒……”

那不是孙老蔫那辆破解放轻卡的柴油机动静，也不是山东曹老四他们那两辆老北京吉普的轰鸣，而是至少四五辆底盘极稳的越野车和摩托挎子，正关着大灯，顺着310国道拐进大营镇老鸦滩的河滩土路，速度极快，轮胎碾碎冻土块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紧接着，夜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了一丝狗叫声……不是农村看家护院的土狗乱吠，而是那种狼青犬的低吼！

我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猛地直起身子：“不对劲！有狼青犬，至少五辆车，摸黑关灯进的滩涂，是公家的人！”

在咱们这一行里，走夜路最怕听见两种动静，一种是半夜村口响起的锣声，再一种就是警用狼青犬的闷吼。

两千年初那阵子，河南洛阳、三门峡一带因为古墓太多，十墓九空，省公安厅和地方公安局专门成立了“打击文物犯罪专业队”和黄河河道水上治安联防队，配备的都是清一色的北京212吉普、长江750警用三轮挎子，外加受过追踪训练的

狼青警犬！

同行黑吃黑，绝对不会带狼青犬，更不会五六辆车整整齐齐地摸黑包抄！

孙老蔫一听公家俩字，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铁甲板上，整个人吓得魂儿都飞了，指着上游方向颤声叫道：“快看老秤子的大船！”

我们齐刷刷扭头往上游三百米外的河湾看去。

原本老秤子那艘双体大采沙船上还亮着两盏值夜的马灯，底舱柴油发电机也一直在突突冒烟，可就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大采沙船上的灯光瞬间全灭！

紧接着，水面上响起一阵铁锚链子松脱的哗啦声，那艘庞大的采沙船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砍断了岸边的定位缆绳，借着湍急的黄河主流，悄无声息地往上游山西平陆方向的深水航道滑了过去！

“妈的！老秤子这老狗跑了！”马二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这孙子在岸上绝对安了明哨，看见雷子进村，连个信儿都不给咱们递，自己砍锚先溜了！”

话音未落，距离我们下游两百多米的河滩荒草甸子里，突然也炸开了锅！

那是山东菏泽曹老四和安徽亳州那两拨人扎营的地方，这帮家伙晚上没敢下水，正在帐篷里喝酒赌钱呢，这会儿显然也听见了村口土路上的动静，荒草甸子里瞬间亮起七八道乱晃的手电光，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和汽车打火的轰鸣声！

“呜——呜——！”

就在曹老四那辆破吉普车刚刚打着火，开大灯往河堤土路上冲的瞬间，老鸦滩上方的土梁子顶上，骤然亮起了十几道雪亮刺眼的吉普车远光灯！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漆黑的黄河滩涂上旋转，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两辆挂着公安牌照的越野车外加三辆警用边三轮摩托，直接从土梁子两侧呈钳形包抄下来，把曹老四和安徽帮往310国道逃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大功率高音喇叭里传出威严的吼声：“下车

！全都别动！三门峡市局缉私联防大队例行搜查！抱头蹲下！”

下游滩涂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同时，土梁子西侧分出了两辆边三轮摩托和一队打着强光探照灯的联防队员，正顺着河岸滩涂，朝着我们看水房小院和河心方驳船的方向快速搜索过来！

探照灯光在浑浊的河面上来回扫射，距离我们这艘方驳船只剩不到四百米远！

马二急得眼珠子通红，弯腰一把抱住那尊百十斤重的商代子渔圆鼎的立耳，咬牙切齿地吼道：“铁拳，搭把手！把这尊鼎抬到小铁船上去，咱们划船往对岸山西跑！”

“放屁！”

我上去一脚踹在马二的小腿肚子上，厉声喝道：“这鼎一百多斤，加上咱们六个人和三套钢瓶潜水服，那条破小铁船吃水太深，划出去不到十米就得被探照灯咬死！在水面上被水上公安的冲锋舟堵住，人赃并获，二十八个字的商代一级甲等国宝，咱们全得排着队吃枪子儿！”

干我们这一行，有一条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叫迎风不顶浪，撞官先吐货。

什么意思？就是遇到公家突袭围剿的时候，不管你手里攥着多值钱的宝贝，哪怕是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只要带在身上跑不掉，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地把货扔回原坑或者沉进水底！

为什么？因为按那时候的刑法，你在河滩上穿着潜水服晃悠，哪怕被抓了，只要船上和身上搜不出半片文物，你就咬死了自己是来黄河里炸鱼捞废铁的，顶多算是违反河道管理治安处罚，关上十五天拘留所，罚点款就得放人，可一旦船上摆着这尊商代子渔青铜大鼎，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盗掘古墓葬罪加倒卖国家一级文物罪，数额特别巨大，把头和我这个主犯直接就是死刑立即执行！

把头站在船中央，在红蓝警灯远远映照过来的微光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没有半点慌乱，独臂猛地往铁皮护筒口一指，只说道：

“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