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3章 前台小姑娘

通州北苑地铁站B口出来往东走，有一段三百来米长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一楼住户把阳台改成小卖部，门口支个冰柜卖雪糕，见天儿有老头儿坐马扎上拿蒲扇赶苍蝇。巷子中段有截路灯坏了，市政报修了俩月没修好，一到天黑就黑咕隆咚的，地上还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脖子。

楼明之蹲在巷子口一家小卖部门口假装挑雪糕，把人家冰柜翻了个遍，最后拿了一根老冰棍。小卖部老板娘嗑着瓜子看他：“小伙子，你到底买不买？冰柜里的雪糕都快让你摸化了。”

“买买买。”他掏了五块钱递过去，又指了一下巷子深处，“大姐，问一下，那边黑灯的那段路，每天下班点儿走的人多吗？”

老板娘把五块钱往围裙兜里一揣：“不多。都绕大路走，就几个不怕黑的抄近道。有个姑娘天天走，就是前头写字楼里上班的，每天六点多点儿路过我这儿，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不买。”

“今天买了没有？”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你这人问得忒细。没买，刚过去没五分钟。”

楼明之把老冰棍叼嘴里，冲巷子深处努了努嘴，谢依兰从旁边电线杆子后面闪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

走了约莫两分钟，前头果然出现一个穿浅蓝色工装的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辫，拎个帆布袋，低着头边走边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下巴颏发白。楼明之加快脚步走到她侧后方，咳嗽了一声。

小姑娘一激灵，手机差点扔了，扭头看见个陌生男人叼着根冰棍棍儿站在旁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谁啊？”

“别怕别怕，我找你问点事。”楼明之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那张瑞恒达的消防验收报告复印件，“你是瑞恒达投资的前台吧？我姓楼，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现在帮人查点东西。你公司那两扇铁门后面的消防设施合不合规，你心里有数没有？”

小姑娘脸刷地白了。她攥着帆布袋带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不知道什么铁门——”

“你每天上班路过那道走廊，前台位置正对着走廊口，有人进那两扇铁门你得登记，谁进谁出、几点进几点出、带没带东西，你都有记录。”楼明之语气很平，跟聊闲天似的，“我要的就是那个记录。”

小姑娘咬着下嘴唇不吭声。谢依兰从后面走上来，语气比楼明之软多了：“妹妹，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查你的，是来查你老板的。你想想，那两扇铁门后面要真出了事，消防来查，第一个问的是谁？前台。谁登记的？前台。谁放人进去的？还是前台。你替他们背锅，他们可不会替你说半句话。”

小姑娘眼圈红了。她左右看了看，巷子里前后都没人，把帆布袋往胳膊肘上一挎，压低声音说：“你们跟我来，别站这儿说。”

三个人拐进旁边一栋居民楼一楼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正看电视呢，见小姑娘带人进来愣了一下。小姑娘说“张姨我买瓶水”，拿了一瓶冰红茶坐到门口塑料凳上，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才开口：“我姓孙，叫孙婷。瑞恒达的前台就我一个，干了快一年了。那两扇铁门后面是俩房间，一大一小。小的那间我进去过一回——去年年底公司大扫除，行政让我进去擦桌子，里面就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张画，别的什么都没有。大的那间我没进去过，门禁卡只有老板和行政主管有，我进不去。”

“大房间平时有人进吗？”

“有。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老板许总亲自来，带一两个生面孔进去，进去就把铁门关上，待个把钟头才出来。有一回我送茶水进去——那回是许总忘了拿茶杯，让我送进去，我敲了铁门，行政主管开的门，我从门缝里瞄了一眼，里头堆了好多纸箱子，有的封着有的敞着，敞着的箱子我能看见里头是旧书，黄不拉叽的，摞得整整齐齐。”

“旧书。”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个眼色，“你看到箱子上的字没有？比如发货地址、公司名称？”

孙婷想了想：“箱子侧面印着‘沧州文教’四个字，蓝底白字，跟我上小学时候用的粉笔盒子一个牌子。”

沧州文教用品厂。跟林微言那本《花间集》里夹的粉笔灰对上了。

“还有一件事。”孙婷把冰红茶放下，声音又低了两分，“上个月中旬许总又带人来了，这回不是生面孔，是熟客——来了至少三四回了，每回都拎个黑皮

包，不大，跟律师用的公文包差不多。那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矮胖矮胖的，右耳朵上有个肉疙瘩。”

谢依兰手一紧。她师叔右耳朵上就有一个肉疙瘩，小时候她调皮还给那颗疙瘩起过外号。但她师叔是瘦高个儿，不是矮胖矮胖的。

“你确定那人右耳朵上有肉疙瘩？”

“确定。我给他倒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因为那疙瘩挺大的，跟黄豆粒似的，紫红色。”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不动声色，继续问孙婷：“那个矮胖的人每次来待多久？走的时候带东西走没有？”

“待一个来钟头吧，走的时候有时候拎着黑皮包，有时候空着手。有一回我听见他跟许总在铁门里面吵架，隔着铁门听不太清楚，就听见那个矮胖子说了一句‘你再拖下去，姓谢的找上门来谁也跑不掉’。”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楼明之按住她胳膊，把她摁回去。

“姓谢的。”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确定他说的是姓谢的？”

孙婷点头：“确定。我姓孙，对这个音特别敏感。他说的是‘姓谢的’。”

“那之后许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有。那天吵完架之后，许总出来脸色特别难看，把我叫进去问话，问最近有没有人来公司打听事情。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我说没有。他让我把最近三个月的访客登记本全拿给他看，翻了一遍才还给我。”

楼明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孙婷：“以后许总再带人去那间铁门，你悄悄给我发条消息，就写‘今天有货’。别的不用管。这个月的短信费我包了。”

孙婷接过纸条揣兜里，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们真的能查他们？许总那个人看着挺有背景的，上回有个客户来闹事说要举报他，第二天那个客户就被物业请走了，再也没来过。”

“能查。”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凳子上的灰，“你先回去，明天上班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铁门的事你别打听，也别跟任何人说今天见过我们。”

孙婷拎着帆布袋走了。楼明之跟谢依兰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打了个车往市区方向走。车上谢依兰一直没说话，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楼明之看她那样，先开口了：“那个矮胖的应该是买卡特的人。”

“我知道。买卡特手下有个叫‘老柴’的，专门负责文物这块，南方人，右耳朵上有个肉疙瘩，我师叔以前跟我提过这个人。”谢依兰把手机放下，“问题是他说的‘姓谢的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这世上姓谢的多了，凭什么笃定是我？”

“因为你在镇江开始露面了。许又开办展览你去看了，买卡特的人很可能当时就在现场盯着。他们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事，所以你一出现，他们内部就急了。”

“他们急什么？我又没摸到他们铁门后面去。”

“但他们不知道你没摸到。做贼的人看谁都像警察，你但凡在镇江转两圈，他们就当你什么都知道了。”楼明之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透了口气，“所以现在有个机会——他们以为你在查，实际上你还没查到核心。咱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让他们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谢依兰看他：“怎么利用？”

“孙婷说许又开和那个矮胖子吵架，矮胖子急的是‘你再拖下去姓谢的找上门’——这句话反过来听，说明许又开在拖，矮胖子想快点办某件事，许又开不急。两个人之间有分歧。有分歧就有缝，有缝就能撬。”

“你想撬许又开还是撬买卡特？”

“先撬买卡特的人。许又开是老狐狸，轻易撬不动。买卡特那边的人脾气暴，一急就容易冒头。”

谢依兰想了一会儿：“老柴那个肉疙瘩是个特征。我让方如海查一下北京这边做文物生意的南方人里有没有这么一号。”

“让方如海查可以，但别直接查‘老柴’这个名字。查瑞恒达近三年的大额资金流水，看有没有从北京流向南方某地的钱，备注写‘咨询费’或者‘顾问费’的。买卡特的人做事讲究个名目，不会白拿钱。”

谢依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方如海打来的，嗓门大得漏音：“楼哥，你让我查瑞恒达的关联交易查出来了——他们去年以‘咨询服务费’名义往外付了十几笔钱，收款方是一家叫‘广州瑞丰文化’的公司，法定代表人叫

柴永福。我把柴永福的身份证照片调出来了，四十来岁，南方人，右耳朵上有颗痣——不对，不是痣，是肉疙瘩。”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谢依兰接过电话：“方哥，柴永福最近在北京的活动轨迹能查到吗？”

方如海在那头翻了半天资料：“查到了。柴永福名下有一辆粤A牌照的黑色奥迪，这辆车过去三个月在京港澳高速上跑了五趟，进京时间全是半夜，出京时间全是凌晨。最近一趟是上周五，进京之后在朝阳区一个叫‘御书苑’的小区停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走。”

“御书苑。”楼明之把地址记下来，“查一下这个小区跟许又开有没有关系。”

方如海翻了翻：“许又开名下没有这个小区房产，但他老婆的妹妹在那小区有一套房子，登记的是她本人的名字。柴永福的车停在那栋楼底下，大概率是去许又开亲戚家。”

“或者那套房子就是许又开拿亲戚名字买的，专门用来跟柴永福碰头。”楼明之把手机拿回来，“方哥，你帮我盯一下御书苑那栋楼，看柴永福下次来北京的时候进的是哪一户。别打草惊蛇，记门牌号就行。”

方如海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谢依兰在旁边把整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柴永福是买卡特的人，通过瑞恒达跟许又开搭上线。许又开收青霜门的东西，柴永福往外卖。两个人一个管收一个管卖，中间拿瑞恒达当壳子。”

“对。但两人之间有矛盾——柴永福嫌许又开拖得太慢，许又开可能觉得柴永福太急容易出事。这个矛盾可以利用。”

“怎么利用？”

楼明之靠在后座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完全不搭界的问题：“你师叔当年从青霜门带走的那本手札，里面记的那些‘某公某老’，你有没有印象具体都是些什么人？”

“我师叔没说全名，但提过几个特征。有一个是‘沧州刘姓装裱匠，专拆古书卖插图’，这个应该就是刘福贵他爹。还有一个是‘保定吴姓书商，专做旧书残页生意’，应该是吴德利的上一辈。另外有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师叔说‘北京有个许姓文人，写武侠小说的，当年跟门主称兄道弟，后来翻脸了’。”

楼明之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刘福贵他爹拆书，吴德利他爹卖残页，许又开写武侠小说还跟青霜门门主称兄道弟——这三个人当年就是一条线上的。二十年后他们的儿子侄子接着干，只不过从拆古书升级成了倒腾青霜门遗物。”

“所以许又开当年参与青霜门覆灭，很可能就是通过刘家和吴家这条渠道把青霜门的藏书和文物散出去卖了。现在他拿瑞恒达当壳子，让刘福贵当小股东，把当年散出去的东西又收回来——他收回来干什么？”

楼明之想了几秒钟，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因为他当年卖出去的东西里头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本手札？”

“手札里记了‘某公某老’——许又开当年跟青霜门门主称兄道弟，手札里能没记他？门主手札上写了许又开什么事，他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二十年之后他要把手札收回来销毁。但买卡特那边的人也在找手札，柴永福催许又开快点交货，许又开拖着不给——因为他自己还没找全。”

谢依兰把所有线索串到这儿，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许又开帮咱们查案，从头到尾都是在借咱们的手替他找东西。他办展览也好、主动提供线索也好，都是为了让咱们在前面蹚雷，他在后面捡现成的。”

“对。而且他没想到你手里有半部剑谱——柴永福说的‘姓谢的找上门’指的就是这个。许又开知道你手里有他缺的东西，但他不能直接抢，因为一抢就暴露了。所以他只能等，等你自己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谢依兰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就拿出来。”

“拿出来？”

“许又开想要剑谱和手札，柴永福也想要。咱们放出风去，就说我手里有手札的线索，谁想要谁来找我谈。两个人一争，总会有人先动。”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这招够损的。”

“跟你学的。”

“那下一步呢？放出风之后怎么收场？”

谢依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在楼明之眼前晃了一下：“下一步我约这个人喝茶。”

屏幕上那个名字是“许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