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薛颂
书名:初来嫁到 作者:三叹
第一百五十四章薛颂
求签、解签、求平安符。一切程序云想容都没往心里头去。她只顾着低垂螓首乖巧照着老夫人的吩咐去做。许是韩婆子的那一剂药这会子起了作用,她又有些困了,脚下发飘,神智也恍惚,只不过强打精神跟着老夫人罢了。
待求得了平安符,老夫人便带着云家的三位小姐,以及沈奕昀,刘清宇,和方才那位年轻公子去了后头才刚整理出的偏院。
因有外男在,三位小姐依旧都带着帷帽,在院中石凳随着老夫人依次坐下。
老夫人笑着对刘清宇道:“你母亲进来可好?没见她来府中走动。”
刘清宇满面堆笑,客套的道:“劳老夫人挂念着,我母亲很好,还说过几日就去府上去与您说话儿呢。”
“如此甚好。”老夫人又问那位年轻公子:“薛公子近来可好?你母亲好静,不常来走动,若不是前儿在太后娘娘那里见过你,我险些要认不出你了。”
“见过老夫人。”薛颂给老夫人行了礼,露齿而笑,道:“诚如老夫人所言,我母亲醉心佛法,整日呆在家里念经,极少出来,我父亲督促我的学业督促的紧,我也极少有机会出来玩玩,好在今儿清宇和默存救我于水火,不然我还要在家背书呢。”
他笑意吟吟,说出的话虽有些孩子气,却也不失天真纯良,老夫人喜欢的紧,笑着道:“多出来走走甚好,沈伯爷与恬王世子都是不错的,薛公子往后也常来我们们家走动走动,我的两个孙子也是爱好读书的,你们可时常探讨一二。”
“多谢老夫人。我定会前去。”薛颂行礼。
云想容迷迷糊糊的低垂着头,微风拂动纱帷,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波动飘摇,心下却是明白的,老夫人最惯于见人下菜碟,这位薛公子,一定是哪位薛韶之薛公子的儿子。
薛韶之单名芮,表字韶之,是正隆二十九年的进士,为皇帝践祚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前太子迫害之下,宁可看自己妻儿被杀,也不曾背叛皇帝,最后受了宫刑。好在薛韶之从前一通房怀有身孕,好歹为薛家留下了一条血脉。可皇帝仍旧觉得对薛韶之心有愧疚和怜惜,如今。薛韶之已经为皇帝经营内库银两有十三年。并且圣眷不衰。薛韶之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却是大周朝朝堂中一个超然的存在,他的儿子,皇帝视作亲生子,常常与皇子们走动。
也难怪老夫人对薛韶之的儿子薛颂如此客气。常常来云家走动,难道还指望将云家姑娘许给人家?
正胡思乱想,突觉得手臂被碰了一下。
云想容倏然回神抬起头来。隔着纱帷,看到了老夫人不悦的神色。
英姿低声道:“老夫人为薛公子介绍几位小姐呢。”
云想容了然,站起身来,身形还有些晃动。与薛颂福了福身,声音有些虚弱的道:“祖母,我有些不适。”
她声音原本娇柔,病中失了底气,越显得温软。刘清宇听的心疼不已,立即就要开口为云想容说话,手臂却被沈奕昀拉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夫人与云想容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外人开口。不免感激的望着沈奕昀。
老夫人心里暗气云想容病的不是时候,但毕竟她是要入宫小住的,总不好她病了,还让她在这里硬撑着,语气慈爱的道:“既如此,你就去歇着吧。”又嘱咐英姿和柳月:“你们好生伺候姑娘。”
“是。”
云想容总算是松了口气,起身往里头去了。
云明珠见薛颂一直望着云想容的背影,担忧的道:“也不知六姐怎么样了。她这个身子骨,真叫人担忧。”
“是啊。”云嫣容也立即接茬。有机会在人面前贬低云想容,抓不到她其他问题,能拿她身子不好做文章也是好的,云嫣容也很是苦恼的道:“自小就有医婆跟着照看,却还是这样模样。我们们姐妹瞧着也为她焦急。”
薛颂好奇的道:“方才那位就是咸宁叔的女儿吧?”
咸宁是云敖的表字。薛颂叫的如此亲热,便知云敖与薛韶之的关系定然很好。
云明珠笑道:“那正是我六姐。”起身俏皮的行了礼:“我宗族行七,是我爹爹的次女。”
“哦。”薛韶之略微拉了长音。
这位自报家门的七小姐,就是定国公之女所生的吧。
当年永昌侯家的事并非秘密。
一众人用了斋饭时,云想容正在厢房补眠。待老夫人吩咐回府,云想容乘坐二人抬的小轿下了山,坐上马车接着睡,一路睡回了侯府。
刘清宇、沈奕昀和薛颂三人则是去了醉仙楼,要了个僻静隔音的包间吃酒。
见刘清宇心神不宁的,薛颂笑嘻嘻的问:“清宇,你还在想刚才那位云六小姐?”
刘清宇脸上一红,却也不避讳,直言道:“她那样子,似是又病了。”转而问沈奕昀:“默存,你住在云家,可知她情况如何?我瞧着刚才她神志恍惚的,还被她祖母带出来,怕是不好。”
沈奕昀微笑道:“我住在外院客房,与云家的姑娘们没有什么机会见面。自然不会知道六小姐的情况。”
“说的也是。”刘清宇叹了一声,仍旧愁眉不展。
薛颂稀奇的道:“我从不知,清宇何时也变成个痴情种了。莫非那位六小姐有什么神通?”
刘清宇端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看着晃动的紫色水晶珠帘,仿佛看到方才那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喃喃道:“她的确是有神通,她偷了我的心。”
沈奕昀反感不已。如此说话毫无顾忌,什么“偷心”,分明是他单相思,却说的含混不清叫人误会成云想容与他有私情。当真是毫无品格。
但反感又无法不理。
沈奕昀也拿起酒盅来吃了一盅。
薛颂赤子心性,并未想那么多,更是好奇起来:“清宇平日红粉知己不少,怎么偏偏对这位云六小姐上了心?不如你与小弟说说,小弟也可给你开解一番。顺道看看她有何过人之处。”
刘清宇心里堵得慌,又吃了几杯酒,情绪上兴奋的很,闻言毫不犹豫的将一切都说了。从小时候豁牙子的云想容,到她因为那副吃红梅花上的积雪成图,送去给皇后和太后,再到她成了匡和玉的得意门生,以及这些年他如何努力想要配得上她,还有她翩若惊鸿的容貌。
到最后,刘清宇又吃一口酒,郁闷的道:“谁知当年的豁牙子,活出落成如今的天仙美人,又有那样的才华。虽然她性子冷了些,可我还是,还是放不下。”叹息了一声。
沈奕昀默默地吃菜,不置可否。
薛颂更加好奇了:“世上当真有你说的那样女子?照你这样说,这位六小姐当属神人仙女下凡了。你未免太过于夸张了。”
刘清宇见薛颂不信,一指身旁的沈奕昀,急切道:“云小姐的样貌,与默存不相上下。”
薛颂就看向了沈奕昀。
沈奕昀的确生了绝世容貌,风采翩然宛若谪仙。薛颂就点了点头,恍然道:“若真如此,也难怪你上心了。不过默存仪表非凡,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还是想象不出那位六小姐是什么样子。”
沈奕昀心下又堵了几分,毕竟一个男子的容貌被拿来说事,是见让他很郁闷的事。
富贵公子在一处吃酒,讨论的无非是风花雪月之事。
他们又说了片刻的话,沈奕昀见刘清宇有些醉了,就提议散了,命人送他回去。
回了王府,丫头伺候刘清宇更衣漱口,他眼中心里都是云想容,眼看着面前的俏丫鬟,不免遐想她丰满浑圆,楚楚纤腰,雪肤欺霜……热火窜起,将那丫头压在身下好一通翻云覆雨。声音闹的大了,院子里的丫头都羞红着脸避开了。
薛颂这里却是与沈奕昀道别回了家,与母亲说起了今日的事。
薛夫人放下佛珠,笑道:“你父亲为了避嫌,少与朝中权贵走动频繁的。好在你说的那是永昌侯的府上。皇上也知你父亲与永昌侯的关系,咱们去走动也无妨,改日若有机会,咱们就去看看,你要是喜欢,娘回头就与你爹爹商议给你提亲去。你也十四了,也该定一门好亲事。”
想不到母亲竟说起这个,薛颂脸上羞的通红,道:“我又不是为了这个。”但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方才刘清宇所形容的那些,对那位声音极好听,身子骨又不好的六小姐越发好奇了。
此时的灵均阁里,英姿正在跟云想容回话。
“才刚梅香说,城中已经传开,胡大姑被衙门给逮了去,说她造谣生事妖言惑众。”
云想容揉着太阳穴,“好端端的,衙门绝不会凭白无故去抓个卦姑,从前她也‘妖言惑众’,怎么不见有人抓?”
“莫非是为了这次咱们府上的事?”
云想容微微颔首,道:“她来说我的不好,为的是阻拦我入宫小住。你说,要是被那些希望我入宫小住,且还有能力收拾她的人知道,会如何?”
“小姐,你知道是谁做的?”
第一百五十五~一百五十六章一石三鸟
她不知是谁做的,但这府里不愿她入宫小住的人数得出,与之相反的也大有人在。而那些希望他入宫的人中,有能力做到让那位胡大姑吃了官司,有这个谋略和胆量的,恐怕只有一人。
云想容一瞬觉得疲惫,歪在罗汉床上不想说话。
英姿见云想容如此,想她是不舒坦,便轻手轻脚拿了柔软的纱被来给云想容盖好,端着烛台退了出去,又将内外间的湖蓝绞纱帐子放了下来。
云想容睁开眼,望着透过绞纱帐照射进来的昏黄烛光,无声的叹息。这个收拾了胡大姑的人,可谓一石数鸟。
一来,可以对外表态,让云家欲送女儿入宫的心思昭然。二则可以明志,让人知道云家的姑娘不是谁都可以诋毁的。三则是要抓出“元凶”,老夫人最在乎这等事,如果将幕后的人揪出来,老夫人哪里会不惩罚,也算给了那人警醒,杀鸡儆猴,还能为她出口气。
这件事,九成是云敖所做。且云敖都不用出面,只需要命人放出风,说胡大姑背后议论皇上即可。
云想容早知云敖希望他入宫。如今更加笃定了想法。想起上一次她去书房,还曾想找机会求云敖帮她说话让她免于进宫,现在回首,自己当真是天真冒傻气。
可是,卦姑之事毕竟是沈四背后投石的。他在扔下这颗石头时,大约已经猜到会掀起圈圈涟漪了吧。
云想容知道沈四是深思熟虑之人,不会鲁莽行事。此事的确是为了她好。
只是云想容还是不明白,沈四为何要为了她好?
难道是如同庄子里养鸡养猪那样,养肥了才好杀,现在先不让别人打扰她“长肥”?
头沉重的很,云想容胡思乱想。也不知是几时睡下的。
云敖那边吩咐了小丫头来传话时,云想容已经睡着了。
英姿和柳月披着衣裳与那丫头在廊下说话。
“侯爷说小姐身上不舒服,这是前儿他才刚从宫里得来的西洋药,说是治疗伤风感冒最灵验不过了。小姐就要去宫里头陪着梅美人小住了,自然不能过了病气进去。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英姿和柳月对视一眼,将扁扁的银色药盒子收了,对那丫头道了谢。又送了些精巧的小点心打发那小丫头去了。
悄悄地走到内外悬挂的帐子边撩起一个缝隙,见云想容正睡得熟。英姿和柳月心里都如同压了一个大石头。
他们常年跟着云想容,思想上到底也受了云想容的影响。虽然知道富贵可贵,可顺遂着心意更要紧。牛不吃水强按头的事情,哪里是美事?小姐不愿意入宫,偏又没有办法。
此刻外院的书房里,康学文回了云敖:“药已给六小姐送去了,侯爷今日还是要歇在书房吗?”
云敖“嗯”了一声。问:“老夫人那里可有动静?”
“还不曾听到动静。”
云敖冷笑,“敢动我女儿的心思。他们大约以为我云咸宁是死人。我到要看看。经此一事,还有谁敢打卿卿的主意!”
康学文连连点头,心里却越发的笃定了云想容在云敖心目中的地位,暗想:“回去定要与他那不长脑子的浑家说清楚,侯爷心里头最宝贝的是谁,她伺候着的那个别当个宝贝似的。分不清主次。万一惹上了麻烦,他在外头当差也不好做。”
而此事却是次日清晨就闹开了。
云想容没吃那西洋药,喉咙发炎,鼻子不通。早起强灌下去一碗粥,又吃了韩婆子为她亲手熬的药,漱口之后才去给老夫人问安,
才进春晖堂的院门,却见云嫣容和她的乳娘姚妈妈一前一后直挺挺的跪在院当中。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两人转过头来,脸上都是挂满了泪痕。云嫣容的妆哭花了,本就柔弱美的她显得越发楚楚可怜,姚妈妈则是面如死灰,嘴唇抖着,想叫一声“六小姐”,声音却仿佛是从嗓子里摩擦出来的,嘶哑难听。
联系昨日之事,云想容不想都知这二人为何如此了。
原来是二房作怪。
沈奕昀即便背后做手脚,也不会将自己暴露出来,他定然是借了别人的刀,而这个“别人”,就是一直对他怀有敌意的云嫣容。
云想容思绪飞转也不过是一瞬的事,进了屋绕过屏风,就见老夫人穿了身孔雀蓝色的锦缎对襟褶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纂儿,以一根水头极好的白玉簪子固定着,龙凤呈祥的勒子垂在眉心,蓝宝石光彩动人。只她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忿恨。那双三角眼里仿佛藏了两簇幽蓝的火苗似的,薄唇抿着,在皱纹堆积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云想容没有上前,远远地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回过神来,看了看云想容,道:“卿卿来了。”
“是,孙女感冒了风寒,不敢靠祖母太近,免得过了病气给您就不好了。就在此处给您问安了。”云想容又福了福身。
老夫人见她温驯守礼,不似外头那个张牙舞爪的断没有个体统,心里头还是觉得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丫头就是好。声音也温柔了一些:“你不舒坦,何必特特的跑来,不过你来得巧了,前儿庄子上送了两只乌鸡,我才吩咐人煮了乌鸡汤,你吃一些再走。这会子就去侧间歇会儿吧。看你脸色白的。”
“是。”云想容微笑,声音还是囊囊的:“多谢祖母疼惜。”说罢带着英姿和柳月去了侧间。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了果盘茶点,还贴心的拿了些书来给她解闷。
云想容舒服的靠着罗汉床上蜜合色镶蓝边儿的弹墨大引枕,眼角余光可见敞开的格扇外云嫣容和姚妈妈依旧跪着。
日头逐渐升起来了,他们跪着的那处并没有遮阴的地方,云嫣容脸上红扑扑的,妆糊了,样子格外滑稽。姚妈妈的脸色则是越发难看。即便有大太阳暖着,依旧惨白惨白的。
她正看着,却见二夫人带着潘姨娘,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院门。
二夫人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的素面褙子,下着月牙白色锦缎绣兰花马面裙,头发高高的挽成高髻,斜插着一根金丝累成的金凤,耳上缀着猫儿眼耳铛,两手皓白腕子上戴一对羊脂白玉镯,原本素淡雅致的装扮。却被她阴沉的脸色毁了。
她身后的潘姨娘穿了件桃红色的绫袄,外头照着嫩粉色的长身比甲,下着石榴裙,头上带了纯金的华簪,双手都带着金银绞丝的镶红玉镯子。妆容精致,艳光四射。走起路来水蛇腰款摆。自有风流。
一行人才一进老夫人那边儿,云想容便听见一声瓷器破碎的脆响。随即是老夫人的呵斥:“你那是什么打扮?!妖妖乔乔断不成个体统,你一个妾,怎的比夫人还要贵气!”又道:“老二媳妇,你也太纵着这群人!”
云想容悄然起身,走到了雕刻镂空花开富贵纹路的插屏边。透过缝隙往那边看去。
就见二夫人忐忑的走到老夫人跟前,惶恐道:“请母亲息怒,媳妇管教不力,媳妇知错了。”
老夫人瞪了二夫人一眼。训斥道:“我自知道你是出自书香门第,腹有诗书,洁身自好,不愿意与那些下作的勾当去陷害旁人。可你不知,这些个姑娘身边的人,你越宽厚,他们就越不成个样子,尤其是那些奶子们!仗着自己曾经奶过姐儿,就觉得自己也是半拉主子了,平日里好吃好喝的蹭着主子的,还要充个大辈儿!半夜里越姓吃酒赌钱也饶了他们了,如今竟然还学会挑唆主子做那些下流勾当!”
“母亲息怒。”二夫人提裙摆就跪在地上,垂泪道:“往后媳妇好生留神,在不会心软了。”
“你自然要留神!”老夫人冷着脸,一指潘姨娘,道:“一个奶子,就将嫣姐儿拐的不成样子,还有这个妖精似的人,整日里专门会扇阴风点鬼火,撺掇姑娘不做好事,这个更该死!”
潘姨娘吓的脚下发软,原本跪着,这会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又强自爬起来,连连磕头,哭的梨花带雨:“老夫人息怒。老夫人说婢妾做错了,婢妾不敢辩驳,可老夫人说婢妾撺掇姑娘不做好事,婢妾是万万担不起这个罪责。婢妾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老夫人就算做什么,好歹让婢妾明白明白!”
老夫人怒极反笑,“明白明白?好,我就让你明白明白!姚妈妈!”
院子里已不知跪了多久的姚妈妈听了动静,连滚带爬的进了屋,趴在地上咚咚的磕响头:
“老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不敢有一丁点歪心,再不敢给小姐乱出主意了!可是老夫人明见,这事儿却并非奴婢自个儿所为的,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撺掇姑娘啊,是潘姨娘私下里鼓动我,说事情办成了之后要重重的谢我。我奶了姑娘一场,情分自然不比与旁人的,我也不是为了那谢礼,就是脂油迷了心窍的,偶然听说胡大姑算的灵光,就起了这个心思,与姑娘说了。”
“你胡说!”潘姨娘花容失色,一根手指颤巍巍点着姚妈妈的方向:“你不要含血喷人,我哪里曾给你说过那样的话!”又转回身面对着老夫人,“老夫人明察,婢妾真的没有啊!”
姚妈妈一听这话,眼泪越发汹涌决堤,“潘姨娘,你何苦做了又不敢担当了,你说过的话自个儿都忘了吗!”
潘姨娘连连摇头,“你说谎,婢妾没有,婢妾真的不知情啊!”瞪着姚妈妈:“你安得什么心!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够了!”老夫人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指着潘姨娘道:“你这样的,不配留在姑娘身边伺候,老二家的,她是你们二房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二夫人这会子已经由李妈妈扶着站起身,抽噎着擦眼泪。看着潘姨娘乞求的神色,道:“老夫人,媳妇觉得不如让潘姨娘去庄子上小住一阵,也好叫她平静平静。”
“嗯!”老夫人点头,道:“恒哥儿要是问,就说我的话,潘姨娘行为不端,故意教坏了小姐,我罚她去庄子里反省!”
二夫人以及周围之人应喏。
潘姨娘泪水连连,正要给自己求情时。云嫣容却跌跌撞撞的进了屋,扑通一声给老夫人跪下了。
“祖母,求您别赶走我娘,求求您了!我往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老夫人一听她对潘姨娘的称呼。愤怒的一拍罗汉床扶手上雕刻的精致貔貅,瞪着潘姨娘道:“姑娘已十七岁了。还是情不自禁的叫你娘。你若说不是你背后教的,连头上神明都不信!老二家的知书达理,冷不下脸面来处置你,你倒是越发得了意,嫣姐儿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二夫人!叫你‘娘’?你也配!”
“祖母!”云嫣容泪雨滂沱。连连磕头:”求您饶了姨娘吧,我才刚一时口误,平日里并不这样称呼她的,姨娘并没有挑唆我。是我自己想到的主意!上次您说。要让云想容入宫去小住,说我这样的去了也是做绿叶,我听了不服,都是侯府的小姐,我凭什么就比她差了。后来偶然听姚妈妈说起,我就有了主意,这一切并非别人挑唆的,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老夫人扶着二夫人的手下了地,瞪着跪在地上那三人,冷声道:“你还充起了红袍大将军,满身是胆了?你不要说话,我也容不得你如此胡来,如今未曾出门就相互陷害,不懂得自家姐妹须得团结,让你出了门可还得了!来人,把五小姐带到祠堂,多早晚知错了,多早晚放出来!”
“是!”
李妈妈闻声,吩咐早就候在院子里的粗实婆子上前来将云嫣容拉了出去。
老夫人又指着姚妈妈:“老妖妇撺掇姑娘,与下贱坯子合谋,将我好生生的乖孙女都给教坏了,掌嘴三十,罚三个月的银米!”
姚妈妈闻言大惊,连连叩头:“老夫人开恩,老夫人开恩那!”掌嘴三十虽不至于要命,可这三十巴掌下去,她的老脸也一并打光了,往后还怎么在府里活?
下头的粗实婆子早就看不惯姚妈妈平日跟在五小姐身边张牙舞爪的样子,这会子争先恐后的来,将她拉到了院子里,两人按着她肩膀,另外一人露袖子,抡圆了胳膊毫不客气的打将起来。巴掌声脆响,听得在侧间里的云想容背脊上都禁不住汗毛直竖。
老夫人又指着潘姨娘:“把这个下作小娼妇给我带走,别在这里跪着,倒脏了我的地毡!”
“老夫人,老夫人您开恩啊!婢妾知错了,婢妾再也不敢了!”又爬去抱着二夫人的小腿,半趴在地上大哭:“夫人救救婢妾,婢妾当牛做马报答您!”那田庄若去了,八成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赵姨奶奶不就是和现成的例子?去了拢月庵,就一辈子都没回来过!这些读过书的女人,比那些肚子里没有墨水的还心狠手辣!
二夫人却是低着头,眸中闪烁着光芒,道:“你去吧,也不要在这里求了。”
潘姨娘愣住了,不可置信的望着二夫人。
已有两名媳妇子进屋来,将潘姨娘架出去了。
云想容躺回罗汉床,闭上眼假寐。心里明镜一般。
老夫人特地让她在这里休息,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乌鸡汤,而是为了让她看看,老夫人是会给她出头的。
老夫人在对旁人表示一个公正不阿的态度,也是在告诉云想容,她是一心向着她的。
她是在为她将来入宫之后打基础,让她记得她的好。
而二夫人,怕是此局的赢家。
老夫人只罚了云嫣容关祠堂,并没有旁的处罚,就说明她对五小姐入宫之类的事还抱有希望,二房并没有损失,二夫人还成功的赶走了一个在眼皮子底下多年一直找不到由头收拾的姨娘,和一个平日里张狂的很的奶妈子。
最高明的是她自己手上完全没染血,只是掉了几滴泪,还能显示出自己的大度。
身边的这些人,沈四、云敖、老夫人、二夫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平时她身体健康。头脑清明也没有病痛的,对付这些人觉得还蛮有乐趣。现在冷眼看着这些勾心斗角,却觉得极为无趣。
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富贵温柔之乡,却是最能藏污纳垢的地方,亲情建立在权欲和利益之中,变的微乎其微。倒不如寻常百姓家,虽也有舌头碰牙之时,却多了许多平淡的乐趣。
云想容在老夫人这里吃过了乌鸡汤才回琉璎阁,孟氏还特特的来看她的身子好些了没有。坐在她床畔问:“昨儿你父亲给你的西洋药。说是宫里头的珍品呢,你吃了没有?”
云想容头疼欲裂,眼皮沉的像是拴着铅块,强打精神道:“吃过了。病去如抽丝,药效来的总要慢些。母亲不必担忧。”
孟氏摸着云想容的脸颊,叹了口气。又嘱咐了英姿、柳月和柳妈妈好生伺候之类。就拿了针线安静的在一旁绣花。
云想容昏昏欲睡之际,突然想起一件事,“柳月。”
“卿卿,怎么了?”身边的老人还是习惯叫云想容的乳名。
云想容道:“沈小伯爷也不知是哪一日搬走,我那副字装裱好了,你先替我送去吧。就说我病着,不方便去,请他见谅。”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再者说沈奕昀那人性子怪异,见他温文尔雅。是个极好说话的矜持公子,骨子里却是藏着刀剑,有前世的记忆在,云想容生怕不留神得罪了他,所以答应下来的就紧忙带着病完成,仿佛这样就能与他划开界限,没有欠了他的。
柳月道是,去取了那副字,往外院去,不多时就回来了。
云想容还在强撑精神等着,见她回来,问:“沈伯爷如何说?”
柳月道:“沈伯爷看了字,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都亮了。”
“那就是喜欢?那就好。”
云想容拿了帕子擦擦鼻子,翻身就睡了。
柳月抿着唇,她从未见过那样俊美的男子,更没见过一个男子的眼神可以那样复杂。仿佛里头含着喜欢,犹豫,无奈,决绝等等的情绪,这些年,她和英姿都跟着小姐学了写字,她认得小姐写的是“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觉得这是对即将下场赴考的沈伯爷很好的祝福语。可他做什么要用那样复杂的眼神来看那副字?
孟氏却是极为好奇,拉着英姿和柳月去外间细细的问过事情的经过。二人也不隐瞒孟氏,左右其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直言不讳了。
孟氏闻言,又开始琢磨起云想容的婚事,听云敖的意思,在看如今府中发生的事,卿卿必然是要入宫的,虽然尉迟凤鸣和沈奕昀两人都不错,还有那位恬王世子对卿卿也颇有些心思,更是一门好亲事,可卿卿却与他们无缘。
孟氏自己的感情是自己求来的,虽然坎坷,也吃过许多苦,到现在她却不后悔。
女儿却要被当做一个工具,为了家族利益入宫去。孟氏的心下也怅然起来。当晚与云敖说起来这件:“……必然要个女子入宫的话,不是还有嫣姐儿么,再不济,云家旁系的姑娘也很多,何苦偏要苦了我的卿卿?咸宁,你是她的亲爹,好歹也要为卿卿多考虑。”
云敖觉得孟氏是妇人之见,不耐烦与她解释朝中的利害关系,又不耐烦孟氏喋喋不休,一副打算他不答应她就不停的劝下去的样子,蹭的站起了身,扬声吩咐道:“去告诉陶氏,我今儿歇在她那。”随即披了直裰走了出去,扔下孟氏呆呆的坐在床上,许久才垂下眼眸。
这些日藏在心里的那种感觉又冒了出来。
女子就算能自己追求幸福,可大多也不可能如人心意的。到如今,她与云敖在一起这么多年,回首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章心思
第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章心思
云想容清早起身,正由英姿伺候着洗漱,柳月神色凝重的进了屋:“才刚我领着人去厨房提食盒,听见一些闲话,都是说三夫人那边的事。”
“什么事?”
柳月扶着云想容的手臂伺候她坐在妆台前,与英姿一同为她梳头,斟酌言辞道,“说是昨儿晚上侯爷与夫人许是闹的不愉快,侯爷原本是要歇在琉璎阁的,进屋没有坐多久就去了陶姨娘处。今日一早陶姨娘还吩咐人去厨房特地要了人参鸡汤补身子,说是侯爷允准他往后不吃避子汤。那些厨下的婆子们都在说这次陶姨娘可开了脸了,三夫人都被比了下去。”
柳月的手上动作轻柔麻利,眼神却是看向西洋美人镜中的云想容。
云想容尾指上沾着胭脂,闻言指尖停在唇边,许久才道:“如今三房的两子两女都是嫡出,最小的宝儿也七岁了,也是时候该有庶子了,多子多福,也没什么的。”难道还能要求父亲为了母亲不要姨娘的孩子不成?莫说他们经历过那么多的波折,就算是爱的感天动地山盟海誓,男人对女人也不过三两年就丢在脖子后头,另寻新欢了。前世她与刘清宇成亲初时,还不是你侬我侬,恨不能形影不离,可后来呢?男子薄幸,皆是如此。
思及此,云想容望着西洋美人镜中的自己,缓缓在唇上搽了胭脂。红蓝花的胭脂呈正红色,因着她用水调和后只涂了淡淡的一层,如今唇色却是娇而不艳。抿了抿唇,她微尝到了辛辣的味道。
她这张脸依旧是如此,再扮丑也没用。就如同男人薄幸自古如此,再伤心也无法挽回。两者同理,都无须费力改变。不如活的自我一些,至少落得个潇洒。
许是胭脂点缀,又许是心结打开,西洋美人镜中的自己颜色立即鲜活起来,云想容微笑,又淡淡的施了脂粉,这才道:“吩咐咱们的人仔细盯着点,不要让陶姨娘去欺负了母亲即可。”
“是。”英姿颔首。又问:“那种药……”
“不必服了,早些年是宝儿太小,要不得庶子,如今宝儿已平平安安长大,咱们也不要在如此了。随他们去吧。我只希望母亲能够想开些。这也是无可奈何,早晚的事。父亲毕竟才三十三岁。年轻着呢。”
男子三十三岁是壮年,可女子三十三岁已是美人迟暮。云敖位高权重,再寻新欢也是无可厚非。
英姿、柳月和柳妈妈闻言,就都多少有些怅然。
用过了早饭,吃了药,云想容就先去春晖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也是才用过饭。见云想容来了,却是觉得眼前一亮。
云想容很少打扮自己,今日虽仍旧穿的素淡,但面上施了淡淡的脂粉。她原本精致的五官越发像是工笔画出来的,整个人都明媚了几分。
老夫人越看越是觉得满yi。稍微打扮已是如此,入宫之后精心装扮,皇上岂能不爱?哪里有男人不爱美女的。
“好孩子,快过来。”老夫人喜欢的招手。
云想容迟疑的道:“祖母,我身上还没大好,怕过了病气给您。还是坐在这里跟您说话吧。”说着一指门边的位置。
老夫人平日对这些最是小心,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生病,闻言颔首,对她的温柔体贴愈发喜欢了,道:“好,你就坐在那儿,对了,前儿你姨祖母派人给我送来一匹蜀锦的尺头,样式新颖不说,颜色也漂亮,她让我或自己留着用或者赏人,我却知那就是给你们这些孩子的,你这就带回去吧。”
说话间,善于察言观色的月皎已经去了小库房,吩咐人将那匹尺头拿了出来。碧玉色底子仿佛水色上乘的美玉,上头是同色的兰花环形纹,低调奢华。要紧的是那颜色虽艳,却不妖。
月皎看看尺头,又看看云想容,掩口笑了:“怪道老夫人说这么好的尺头就要留给六小姐,旁人怕是穿不出它的艳而不妖的风骨,如今看来当真只老夫人是火眼金睛。”
老夫人被说的熨帖,也是笑:“回头让人量身裁了,你入宫就穿她好了。好歹是以你梅姐姐的义妹身份进去,断不能跌了梅家的脸面。”
“是。多谢祖母。”云想容喜不自禁的行礼。
老夫人见她如此表现,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先前她还怕云想容为了不进宫闹出什么乱子来。侍奉圣驾,那是天大的荣宠,若入了宫得了脸,将来回了娘家,全族的人都要给她磕头,包括她这个老祖母在内,那是多大的体面?她会不愿意?
云想容见老夫人的神色。就知她不再防备自己,笑着坐下来。和老夫人说了会话,大夫人、二夫人、孟氏以及云明珠才来。
云想容仔细观察孟氏,见她面色如常,没有哭过的痕迹,笑容也依旧,并非强迫,心略微放下了。
女人,总是要在伤害中学着坚强的。
“老夫人,姨夫人带着凤鸣少爷来了。”
“是吗?”老夫人今日心情好,闻言更加开怀,忙吩吩咐三个儿媳去迎。
云想容则与云明珠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不多时,就见大夫人和二夫人一人一边挽着段舒窕的胳膊走来。
段舒窕身材发福,穿了件藏蓝色绣云回纹的对襟褙子,头梳高髻,以赤金红宝石月季花簪固定,圆圆的脸盘略施粉黛,一双与老夫人相似的丹凤眼依旧神采奕奕,并不似老夫人那般眼角下垂成三角眼。
“舒窕。”
“姐姐。”段舒窕和老夫人手牵着手相携进了屋,一左一右在铺着猩猩红弹墨坐褥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坐下。
“今儿怎么得了空来看我?你也不吩咐人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也好预备起来。”老夫人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亲手递给段舒窕。
段舒窕双手接过,笑道:“就是怕姐姐麻烦才不敢先说,恰逢凤哥儿伤势未愈。皇上恩准给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好生养伤。你也知道,凤哥儿是闲不住的,今儿听说我来,就偏要跟着一起来了。”
“对了,怎不见凤哥儿呢?”老夫人对尉迟凤鸣是极喜欢的,十岁便成了贡生,随后做了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如今仅十九岁,就是锦衣卫的四品大官,端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段舒窕笑道:“他一个臭小子。来内宅晃悠不成体统,我叫去找兄弟们玩了。”
今云佳宜和云佑宜都不在府中,云博宜、云传宜和云芷又在学里呢,外头能与尉迟凤鸣年龄相仿又说得上话的,只有沈奕昀。
老夫人怕怠慢了客人。就道:“都是自家人,哪里有那么些的忌讳。”回身吩咐月皎:“你去正则堂。请凤鸣少爷进来吧,到我这里也热闹些,对了,将沈伯爷也一同请来。”
“奴婢这就去。”月皎恭敬的行礼退下。
段舒窕这会儿也看到了云想容和云明珠。
虽早知道云想容生的俊,隔些日子不见,今日突然见了。仍旧觉得惊艳,她一老婆子都看不够的人,也难怪孙子心心念念惦记着。
段舒窕冲着云想容笑着。
云想容便屈膝行礼:“姨祖母。”
“乖,来姨祖母这儿。”
老夫人拦着:“卿卿这几日感冒了风寒。身上还没大好呢,才刚与我说话也是体贴的站门前,怕过了病气给我。”
段舒窕道:“卿卿是极懂事的。”
“是啊。”老夫人兴致勃勃的与段舒窕说起话来,大夫人和二夫人也时常的附和上几句,气氛极为融洽。
云明珠就成了屋子里自始至终唯一被忽视的人。在段舒窕跟前,她不愿意失了体面,又插不上话,只能闷着一口气垂头站在云想容身边。可是云想容比她高挑,站在她身边很有压迫感。平日就被她欺负,现在自己又被她比下去,同是嫡小姐,她比谁差了!?
云明珠咬牙切齿。
“老夫人,凤鸣少爷和沈伯爷来了。”
月皎侧身撩着帘子,沈奕昀和尉迟凤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奕昀穿着月白色半新不旧的家常杭绸直裰,头发整齐挽起,以竹簪固定,飘逸轻灵。他身后的尉迟凤鸣则穿了身藏蓝色弹墨短褐,显得身材伟岸挺拔。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前者温和儒雅,后者阳光随和。都是极出色的人。
二人一同给老夫人和段舒窕行礼。
段舒窕望着那位与自己孙子差不多高的少年,心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承平伯。他在朝廷里可是个名人。又道承平伯看着年少,模样却是极俊的,过些年长开了,成熟了,还不知怎样颠倒众生,徒惹得春闺添怨罢了。
行过礼,众人按着身份落座。
云想容挨着门口安静坐着,没心思去听众人说话。
老夫人见长辈笑谈着,小辈儿干坐着也无趣,就道:“花园子里景儿好,你们去逛逛吧,我吩咐了厨下预备午膳。”拉着段舒窕的手:“你们可要留下,到晚上再回去。”
“既然来了,就少不得要叨扰姐姐。”段舒窕笑着回握老夫人的手。
云想容等人起身退了下去。沈奕昀、尉迟凤鸣二人远远地跟在云想容和云明珠姐妹的身后说着话。
尉迟凤鸣年长沈奕昀四岁,又是年少时就金榜题名,知沈奕昀要下场赴考,便好心的讲了许多其中须得注意的。沈奕昀虚心受教,笑容和气,完全不似云想容印象中的那般安静冷漠。
云想容偶然回头,看到这样的沈奕昀,就觉得浑身起鸡皮。她怕这个人。且不说前世他的所作所为,就但看今生,这个人城府太深,算计太多,时时刻刻都带着面具,让人分不清他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
这样的人还是远着一些好。
云想容便扶着额头,道:“我有些不舒服,凤鸣表哥,沈伯爷。你们慢聊。”
尉迟凤鸣和沈奕昀闻言停下了对话。沈奕昀敛额不语,尉迟凤鸣则是担忧的道:“你没事吧?我说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化了妆都遮不住。是怎么病了?”
云想容道:“就是感冒了风寒。”
“大热天的,你居然还感冒?”尉迟凤鸣盘着双臂走到云想容身边,大掌拍了拍她纤弱的肩:“你也太弱了点,平日是不是躲在闺中什么都不做,只知道绣花写字的?这样不动弹,好人也要虚了。”
云想容知他是为自己好,微笑道:“多谢表哥提点。”就打算回房。
云明珠这会子焦急了。
统共他们四个人,她又年纪小一些。云想容回去,她总不好一个人跟在沈奕昀和尉迟凤鸣身边吧。
可是她不想回去,想呆在这里。
她有多难才能见到沈奕昀一面,好容易见到了,哪里能放弃。
思及此。云明珠大眼睛一转,道:“姐姐好无趣。若你累了。不如咱们就去花园东边的暖阁里下棋,不是很好吗。”
云想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云明珠红扑扑的脸颊。她的一双灵动明眸,已经泄露了太多的情绪。
云想容本想阻拦,云明珠年纪小,又是情窦初开。她怕惹出什么乱子。
尉迟凤鸣却是先一步道:“这个主意不错。你要是累了就暖阁里歇着,我与默存一同下棋,咱们说会儿话岂不是好?”
云明珠求之不得,拍手赞道:“表哥说的对。如此甚好!”又看着云想容。“六姐,你说呢?”
云想容看了看尉迟凤鸣,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沈奕昀,无奈的颔首道:“那边去吧。可先说下,我用了药,脑子不灵光,反应迟钝,浑身都轻飘飘的,我可是要去歇着的,要下棋还是要聊天都随你们自己去耍。”
“知道了,走吧。”
尉迟凤鸣大步流星轻车熟路的往暖阁走去。沈奕昀则是紧忙追了几步才追上尉迟凤鸣的步伐。
跟在云想容身边的英姿见沈奕昀的模样,心中暗自感慨沈奕昀掩藏之深,若不是从前在兴易县是见过他步履轻盈内息并不掩藏的样子,现在她是绝对看不出他是修习过某种高超的武技的。
暖阁里,柳妈妈已经吩咐人预备好了一切。
云想容进了屋就转到屏风的另一侧,在挨着窗边的三围罗汉斜躺着。柳月为她盖上了洋红色的抽纱薄被。尉迟凤鸣和沈奕昀则在屏风另一边摆开了棋。
云明珠安静的在一盘站着,装作观棋的模样,眼睛却总是不自觉的往沈奕昀那边瞟。小猴见了,翻着眼睛憋了撇嘴。
云想容其实并不困,只不过不想与沈奕昀太多交集,也隐约察觉的道尉迟凤鸣对自己的亲近。她听了老夫人的吩咐没法子不来,心底里是不想招惹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的,懒得说话,所幸睡觉。
春晖堂的正厅,李妈妈在老夫人耳边低声道:“奴婢才去看过了,六小姐他们去了暖阁,凤鸣少爷和沈伯爷在外间下棋。七小姐再一旁观战,六小姐说身子不舒坦,去了里间小憩,身边有两个婢女和一个老妈子守着。”
老夫人满yi的笑了起来,六丫头是极懂规矩的。
段舒窕虽不知道李妈妈与老夫人说了什么,可姐姐开心,有一些事情就好说。这会子三位夫人都被老夫人打发下去了,身边又没有别人。思及此,段舒窕斟酌言辞道:“姐姐,前儿卦姑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段舒窕问的含糊其辞,是想套老夫人的口风。
老夫人身边着实没有个能与她说贴心话的人,也不多想,道:“还能怎么办。不论卦姑说什么,该做的是也要做。小六那丫头,我是自她小时候就培养起来直到了今日,如果不能按着我的计划办事,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姐姐,我觉得就算不轻信卦姑的话,好歹也要做几手准备。小六固然是好。那是你心里喜欢她,每日见了都欢喜,怎么看都不腻,那只是你一人,燕瘦环肥,你知道皇上爱的是什么样儿?”
段舒窕的话。却是一下子提醒了老夫人。
一直以来,都是她单方面的觉得云想容好。可皇上喜欢什么样子的的确不是他们能揣测的。
既然要送女儿入宫侍奉圣驾,云家的适龄姑娘又只有两人,赢面也就小了些。
“舒窕,你有什么好法子?”老夫语气急切。
段舒窕安抚的道:“姐姐稍安勿躁,这等事其实也不难办。云家偌大家族,你们府里的姑娘少,旁支家的姑娘不见的少吧?只要从旁系中选出几位出挑的过继过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夫人越想越是觉得段舒窕的主意很好。她当局者迷,一心只想着云想容必定会雀屏中选。却没有考虑万一她失败了,云家的后果。若是她失败了,难道还要再等候三年吗?
三年之中,朝堂中已经是风云变幻。不论是谁,有一个能入宫的就是好的。
思及此。老夫人道:“好,当真是好。舒窕。你这么些年也历练出来了。”
“我只不过是旁观者清,姐姐你是心有点偏。”段舒窕打趣老夫人。
老夫人闻言愉悦的笑了,又与段舒窕说起别的事来。
段舒窕认真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日一早尉迟凤鸣的样子。
她知道长孙聪明,又有奇思妙想,自小他就有异于常人的表现。这种智慧过与常人的孩子,做起事来也骄傲些。尉迟凤鸣就是这样一个人,骄傲,也洒脱。
可他今早。却是来到她房中,屏退下人双膝着地,认真的说:“奶奶,我想好了,我喜欢云家的六表妹,今生决定非她不娶,奶奶若是疼惜孙子,就帮帮我的忙吧。”
她当时吓了一跳,忙把尉迟凤鸣搀起来,不等她说话,尉迟凤鸣又道:“这么些年,其实我一直都没弄清楚自己对待她的感觉,也是最近才发现魂牵梦萦的那个人是她,奶奶,您也知道我的脾气,若不是她,我宁愿终身不娶,这就去鹫峰寺出家当和尚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尉迟凤鸣不肯成婚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当时真是要气疯了,骂了云想容是狐媚子,勾引男人。
尉迟凤鸣却是认真的道:“奶奶若再说她一句不好,我立即就去。”
她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因为她的孙子她了解,他那个性子是绝对做得出的。
段舒窕妥协了。今日没有征求尉迟宏的意见,就带着尉迟凤鸣来云家串门子。
她自然知道云想容是老夫人选中的人选,将来是要入宫侍奉圣驾的。为了让她的孙子不用绞了头发当和尚,她只能想法子阻拦此事,有了旁系的姑娘,也好叫姐姐不会前功尽弃。
段舒窕和尉迟凤鸣用过了午膳就告辞了。
云想容则与云明珠一同回了灵均阁。才一进院子,云明珠就小跑步回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并且咣当一声关上了格扇。
云想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冷笑一声,“看来抄书都是白费的,规矩又忘了,还是要吃了才能记得牢。”
东厢房的门又吱嘎一声推开,云明珠满面怒容,却隐忍着不发作,转身回了里头。
云想容懒得对她费唇舌,只要云明珠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就罢了。
下午来了人为她量身,取走了那匹尺头。不出五日,一身蜀锦的束腰襦裙就送了回来。
浅碧色的绫袄,碧玉色兰花团字纹的束腰长裙,月牙白色的宫绦垂落在前,臂上挽碧玉色的真丝披帛。
云想容试了衣裳,对着镜子瞧了瞧,心道老夫人果然还是既有眼光的,这一身作为进宫穿着的“战袍”再合适不过。
月皎见了云想容的模样,回春晖堂去与老夫人回话了。
云想容则是换回了居家常穿的衣裳,吩咐英姿和柳月:“将我常穿的衣裳带着几件,还有首饰。我想入宫的时间也差不多就是明后日了。”
“这么急?”英姿咂舌。
“算不得急,老夫人已经等很久了。这一次也是托了云嫣容的福。”云嫣容在祠堂里紧闭了三日,也可以放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章皇宫
明知躲不过的事,何必整日多想劳心劳神的为难自己?然而又等了两日,五小姐云嫣容仍旧关在祠堂中。云想容却被老夫人叫到了春晖堂。
“明儿是二十八,我翻了黄历,是再好不过的日子,趁着你身子也好了,宫里那边再不好耽搁,也别叫你梅姐姐久等了。”老夫人慢条斯理说着话,不动声色的打量云想容的神色。
云想容微笑道“是”,神色如常。
见她没有十分欢快,也没有任何抗拒,乃是平常心对待,老夫人悬着的心放下了,拉着她的手道:“宫里头规矩大,金嬷嬷从前教导过的你可还记得?”
“回祖母,我都记得的。”云想容温驯的颔首,随云髻边水晶珠子串成的海棠花簪在她动作时反射阳光,将她轮廓也镀上莹莹一层金光,美轮美奂。
老夫人便满yi的拍了拍她白皙的手,拇指揉了揉她的手背:“好孩子,你是聪明人,许多话不需祖母多说,不过你还须得记得,你是云家的女儿,在宫中不比在外面,你的一言一行不光是代表着你自己,更是代表着咱们云家,稍有一星半点的闪失,损害的也是宗族的体面。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是这个道理。”
“是。祖母说的,孙女谨记。”
“祖母这些年培养爱护着你,自然是因为喜欢你,为了你好。其实也是为了云家。身为云家女,守卫云家是责任,是义务。云家兴旺,全族的人都能兴旺,你的父母,你的弟妹。你的亲族都能荣华富贵。云家若衰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你是通透的孩子,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孙女懂得。此番入宫小住,定不会丢家族颜面。孙女也懂得家族兴旺的要紧,能为全族人尽绵薄之力,是孙女的无上荣誉。”云想容说话时,神色肃穆,仿佛预付战场的将士。
老夫人笑容慈爱,将云想容搂在怀里,言语中竟有了些怜惜:“祖母也知道你抗拒此事。不过这也的确是为了你的前程。”
云想容感动的泪盈于睫,哽咽道:“祖母,我知道。我年轻见识短,怎比得上祖母深思熟虑,前儿我小孩子心性。有所抗拒实在是糊涂,往后不会了。”
老夫人见她如此。自己也有了些泪意。搂着云想容的肩膀拍了拍:“好孩子,罢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祖母只盼望着你飞黄腾达光耀门楣。”
说的仿佛云想容此番进宫去就是大选,就会雀跃枝头似的。对云想容也断然没有了半分疑心。只道是孟氏,或者是在孟家的时候家里人教导了她。原本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一夜长大也并非不可能。她能有如此觉悟,能为了宗族考虑,当真也是好的。
老夫人又拉着云想容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最后道:“你身边的人虽然在府中调教。却没见过大世面,入了宫规矩多,难免出差错。”
说话间,李妈妈已带着两名十四五岁的婢女进了门,他们都穿着同样翠绿色的绫袄,月牙白的挑线裙子,外头罩桃红色掐牙撒花褙子,颜色很是鲜亮。
老夫人指着那二人道:“那是盈顺和富贵,都是我前儿与你姨祖母商议过后选定的人,最体贴不过了,宫中的规矩也都熟稔,此番你入宫去梅美人那里,旁人就不要带了,就由他们来服侍。”
云想容闻言略有迟疑之色。
老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身边的人跟着服侍的惯了,怕换了人不习惯。往后你若真能入宫,身边带着陪嫁也是使得,今次去却是不同。”
云想容略一想就明白了,老夫人哪里放心她带着贴心的人,分明是安排了人在身边监视。笑着颔首,仔细打量盈顺和富贵。两人都是和中身材,一个皮肤白净,单眼皮,五官无甚过人之处,不过笑容极为讨喜。另一个生了张桃花脸,琼鼻红唇的,形容风流却神色端凝。
云想容便颔首道:“祖母为孙女想的周全,我怎敢推辞拂了您的好意?”
“如此甚好。”老夫人扶了扶眉头,道:“我也乏了,盈顺和富贵就都留在我这儿,明日一早启程时,带着去就是。”
“是。孙女告退了。”
云想容行礼,缓步走向门外。经过富贵和盈顺身边时,二人齐齐屈膝给云想容行礼,云想容微笑着颔首,在二人略有呆怔时与之擦肩,甫一出门,脸上的温柔微笑即转为嘲讽和肃杀。
听说云想容入宫小住的日子连贴身服侍的人都不准带,英姿和柳月都急了,柳妈妈也是脸色难看:“这怎么行,那个富贵和盈顺是什么人咱都不清不楚,带了去万一有个什么可怎么得了。老夫人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想容歪在美人榻上,单手撑着头,长发垂委在身后,如同上好的锦缎:
“老夫人是怕我作怪。才刚言语上已经再三提醒过了。”
云想容也不否认多年来老夫人对她还是有一点情分的。但在利益面前,她与老夫人的情分,就如同猫儿狗儿与主人之间的情分罢了。老夫人话虽说的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家族,什么为了她的前程,又说她出去了是什么家族的脸面,其实就是告诉她,宫里的人她都安排好了,身边的丫鬟也换成她认为妥帖的人了。如果在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就是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是云家的逆子。
对于逆子,对于不顾家族利益的子孙,将来就别想在云家过好日子,什么谈婚论嫁,也别想有好亲事。
她在老夫人身边多年,深知老夫人的手段。如果她当真做了什么自己扮丑,毁容,或者是故意做错引得皇上厌烦的事,回了侯府,等着她的就是血雨洗礼。别说祖父祖母。就连云敖也不会饶了他。到时候怕是逃不掉,走不脱,就算她现在有万贯财产,可也别想安生过日子,除非一死。
“怕什么。”云想容起身下地,笑道:“老夫人和姨夫人安排的人如何会容许我有闪失?他们就是不想我有闪失才会换了人去。再说那两个丫头自己要作怪,难道不想要命了?”
“那样的话,小姐万一入了皇上的眼……”柳妈妈后头的话没有说,大家却都明白是何意思。
云想容长吁了口气:“担忧是无用的,如今只能见机行事。”
“可是老夫人都那样做了。您若是真有什么做的不让老夫人满yi。将来就算不能入宫日子也不好过啊!”柳妈妈急的团团转。
英姿也担心:“我听人说那个黄金牢笼里头人人心狠手辣,我不在你身边,万一有人要对你不利怎么办。”
柳月则是拉着云想容的手臂:“我们们自小就没有分开过,我不愿你自个儿进宫去,好歹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啊。”
云想容望着三人。眼神中盈满了温暖,神色也越发坚毅了。
“你们放心。我有分寸。有什么难题我也会想法子解决的。我会保全自己,断不会自轻自贱,更不会做那种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才刚老夫人有句话说的好。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若有事,我母亲,我弟弟。还有你们都会跟着遭殃,为了这些我在乎的人,我也绝不会倒下。”
三人闻言,深深触动。他们都深知云想容是遇强则强的人。年幼时的她在邱氏、老夫人与云敖的三重压迫下,仍旧能够全身而退,且让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越是困难,她就会越坚毅,或许在她的认知里,就不知恐惧和退缩为何物。
英姿和柳月、柳妈妈对视了一眼,这样的主子,让他们下人跟的都很踏实,不似旁人身边的仆婢,跟在主子身边没有个保障,动辄打罚,不知是不是会被主子牺牲利用,与主子交心的更在少数。
三人齐齐给云想容行礼,“全听小姐的吩咐。”
云想容莞尔,拉着他们起来,又对柳妈妈道:“前儿京都孟氏珠宝行的人来了信儿,说缺个三掌柜。乳娘,我记得乳兄不是在云家的铺子里帮忙,学了四年的算盘子还是做个可有可无的缺吗。不如让乳兄去孟氏珠宝行试一试?”
柳妈妈闻言大喜,道:“卿卿,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乳兄是真的有本事,在孟家的商铺就有立足之地。”
“当初他能进云家铺子,也是多亏了你,现在又……”
“乳娘。”云想容柔声打断了柳妈妈感激的言语,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乳兄如今还没成婚呢,谋个好差事得了体面,也好说亲。”
柳妈妈连连点头,道:“多谢小姐。”
云想容也不知所谓小住是要多久时间,与柳妈妈等人说完了话,就带着英姿和柳月去了琉璎阁。
顺着抄手游廊绕过后花园,望着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云想容这才发觉自己已许久没有来过。与孟氏见面,却多是孟氏去了灵均阁见她的。她虽关心母亲,也安插了人在琉璎阁听探动静,却很少主动踏进琉璎阁的大门。
她怒其不争,也不愿看到母亲小意讨好父亲。可现在想来,人各有志,她哪里能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如此一想,有些心结也就打开了。
谁知迈进门槛,却见两个小丫头正端着什么并肩往厢房走去,许是没听见背后有人,嘀嘀咕咕道:
“这下陶姨娘可得了意了,整日里病哀哀的不是要吃鸡就是要吃鱼,不是说小月亏损了吗,侯爷怎么还停了她的避子汤?”
“可见爷们就是爱那种柔柔弱弱的样儿,也不知动她是真的病还是假的病。如今却连夫人都对她重视起来。”
“夫人也太软弱了。若是我,可不会纵着陶姨娘如此跋扈。还让陶姨娘和陈姨娘都搬正院里来住。陈姨娘可是整日瞪着陶姨娘那屋呢。”
“好不害臊!若是你?侯爷能看的上你!?你也配!“
“呸,我不配,你就配了?”
…………
听两个丫鬟说的乱没体统,柳妈妈拳掩口咳嗽一声。
两个丫鬟闻声回过头来,见来人是云想容,当即颜色大变。扑通跪下行礼,声音发抖的道:“奴婢给六小姐请安。”
云想容“嗯”了一声,走到两个婢女跟前,戏谑道:“怕什么,我是老虎,会吃了你?”
六小姐猛于虎,这是通府上下以琉璎阁人为最都知晓的,他们才刚说了什么,怎么这会子想要回忆反省却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云想容斜睨他们一眼,道:“背后言三语四。议论主子。我看你们是脸上的皮子紧了。”
“六小姐,奴婢知错了!”两人额头贴地。
这厢一有了动静,楼上的孟氏早听见了,忙带着孙妈妈和云娘到了院中,孟氏惊喜的拉着云想容:“卿卿。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去,云娘才做了点心呢。”
云娘成婚之后。白日里还是在孟氏屋里当差。只晚上家去。
云想容给孟氏行了礼,扶着她的手臂上了台阶,到了无比熟悉的正厅,解释道:“我才去见了老夫人,已经定了明日送我入宫小住,我不放心。特地来看看。”
孟氏闻言,担忧的拉起女儿的手,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好孩子。委屈了你。”
“也没什么委屈的。”云想容不愿在母亲面前多提自己的事,转而问:“我听下人都说陶姨娘和陈姨娘搬到正院来了?”
“是,一个东厢,一个西厢。你父亲要宿在哪里也方便。两人也都停了避子汤。”孟氏悠悠说到此处,才发觉自己与女儿说起这种事来,脸上未免发热,道:“你不要担忧,我有分寸。”
云想容狐疑的歪着头打量孟氏,见她只有些许因为提及私密之事的羞涩,却无伤心,疑惑的问:“母亲不难过?”
“难过什么?”孟氏叹道:“每个女子都要经历这些,难道指望男子从一而终吗?从前有邱氏,邱氏没了有陈氏和陶氏,往后还不知道会有谁,如今我已经不奢望什么专一了。只要我还坐在侯夫人的位置上,下头那些再多,也都是婢妾。”
云想容真想给孟氏叫好:“母亲想得开,那就在好不过了。我听说陶姨娘小月了几次,身子很差,如今停了避子汤,万一有了身子也不好照顾吧?”
“正是呢。”
“而且才刚进来时,我还听院里那两个小丫头没规没矩的乱嚼舌头。琉璎阁的下人们越发的翻天了,母亲也该管管。”
孟氏自来知道外头闲言碎语多,本不想糟心劳神的,却见女儿如此望着自己,仿佛在期待她的表现。
孟氏一下子紧张起来,面色却是不变,只道了声:“知道了。”就吩咐人将琉璎阁的所有下人都聚在了院里,带着云娘和孙妈妈去训了话,当即罚了那两个嚼舌头的小丫头没人十个嘴巴,革去半个月的银米,又道:
“我知你们背后议论主子的人不在少数,要让我知道了,下次可就不这么容易。你们各司其责,守好本分,大家都好过,否则一并重罚!”
“是,夫人!”下人们哪里见过孟氏如此厉害?各个噤若寒蝉,心道不是孟氏转了性就是云想容来了给她除了主意,往后断然不能再随意了。
就连两边厢房住着的陈姨娘和陶姨娘,也在人散了之后急忙来给孟氏请安。
云想容望着陶姨娘和陈姨娘,二人一个楚楚可怜,一个美艳活泼,都是人间绝色,虽然年纪都也大了,可女人二十出头是最成熟知趣的年纪,也适合生养。
既然母亲都看得开,她也不想在插手父母房里的事,只有些话还要说明。便道:“我这些日要入宫去住一段时间,不日就会回府。在我回府之时,我不想听到任何琉璎阁不好的传言,更不想知道有人对我母亲不敬。”
云想容说话时,外头的丫鬟婆子也都躬身在廊下应喏。
站起身,云想容踱步在屋子当中,道:“每日伺候我母亲身边的人,就只管做好本职,若再让我发现背后嚼舌的,那索性就拔了舌头。我说到做到!”眼睛扫向跪在地当众的那两个小丫头。又看向噤若寒蝉的旁人,“我不管你们是家里老子娘在外头有体面,还是在哪个主子面前得力,丫鬟婆子,有丫鬟婆子的本分。做姨娘,也有姨娘的本分!谁逾越了,就别怪我不顾及情面。尤其是你们。”云想容冷冷的瞪着陶姨娘和陈姨娘。
两位姨娘虽然心里不服,可惧怕云想容的威慑,都低下了头。
云想容走到他们身边,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你们别以为在我父亲面前开了脸。就得意了。你们得不得意,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六小姐,婢妾谨记了。”两人连忙行礼。
他们不怕不行,这些年,已经被云想容收拾太多次了。
云想容一回琉璎阁。整个琉璎阁的下人们都紧张兮兮。孟氏看的好笑又欣慰,心里更有些羡慕女儿能如此凌厉。若是她有她的一半。能思虑周全还能狠下心泼开脸。就好了。
嘱咐过后,云想容总算是暂且放下了心,对孟氏道:“我这几日不能带人,就让英姿跟在母亲身边伺候吧,至于柳月和柳妈妈,我留他们在灵均阁伺候明珠。”
“你放心。我也会照顾明珠,不让他惹乱子。”
“母亲只顾着自己便是,我不在府里,你要处处小心。”
云想容叮咛嘱咐。孟氏啼笑皆非:“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会有事,你放宽心吧。”
云想容就是不放心,也只能如此了。叹息了一声,才将英姿留下,带着柳月一个回了灵均阁。
次日清晨,云想容换上了新裁的蜀锦束腰襦裙,鸦青长发挽成桃心髻用碧玉簪子固定,薄施粉黛,精神焕发,艳光照人。来到春晖堂,老夫人以及三位夫人都已经等候着了。
老夫人将盈顺和富贵交给云想容,道:“卿卿,马车已经预备得了。你记得祖母说的话,知道了吗?”
“是。卿卿知道。”云想容行了礼,又转向大夫人、二夫人和孟氏,一一行过礼道别之后,便登上了马车。
眼看着云想容那辆朱轮华盖的华丽马车缓缓驶离了春晖堂,孟氏强忍着的眼泪才落下来。她不知道,女儿命运会不会从此改变了。
济安侯府门前,才刚从东郊门出来的沈奕昀看着那辆蓝幄的滑盖马车驶出了东聚贤大街,脚步略微停住。
“侯爷,您怎么了?”小猴问。
沈奕昀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上了马,道:“启程吧。”
“好嘞!”小猴兴奋不已,他们才刚去辞别了老侯爷,昨儿晚上已经去辞过老夫人,这就要回伯府了。从今以后他们有自个儿的家,不必寄人篱下了。想一想,小猴都觉得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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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容是第一次见到梅沁雪。
梅沁雪今年十八,已入宫两年,生了张标准的瓜子脸,小鼻子小嘴巴的,五官很是秀气,偏生又是身材丰满体格风流的模样,她不开口,只走几步路,都觉得妩媚勾人的紧。
见了云想容,梅沁雪惊愕的上下打量她了许久。
云想容也不动声色的任由她打量,片刻后梅沁雪才像是回过神似的,面上表情晦涩不明,到了云想容跟前道:“妹妹可算来了,叫姐姐好等。”
“梅姐姐。”云想容行了礼,
“快起来,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多礼。我早也盼,晚也盼,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把你盼来了。”梅沁雪“喜极而泣”,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挽着云想容的手臂道:“走吧,咱们先回去安顿下来。”
“是。”
二人一面沿着宫墙往长宁宫走着,梅沁雪一面给她介绍,哪里是御花园,哪个方向是养心殿,哪里又是太后的慈安宫和皇后的坤宁宫。哪里是他们要去的长宁宫。云想容仔细一一记在心里,却已对皇宫反感至极,恨不能立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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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章蛇蝎
长宁宫为有五间正房的二进院落,正门向南,甫一进门便看到一雕琢古朴的鲤鱼戏莲大影壁,绕过影壁,明晃晃的琉璃瓦歇山式屋顶映射阳光,显得红墙金瓦,气派非常。大红的槛墙、槛窗因着是盛夏季节已拿掉了护板,此即门窗格扇大敞,看得见正殿地当间铺着猩猩红地毡的地面上摆放的九足青铜兽鼎。正殿两侧各有三间配殿,配殿南北向各有三间厢房,此即亦是明间大敞。
穿着翠绿色比甲,下配素白挑线裙子的宫女皆梳单刀髻,遇上梅沁雪与云想容时齐齐行礼,梅沁雪与云想容说着话,来到了最西侧的配殿,挽着云想容的手臂上了台阶,到了明间内,云想容复又给梅沁雪行礼,这才按身份坐下。
梅沁雪道:“妹妹往后就歇在后头西厢吧。这长宁宫的主位是淑妃娘娘,东边儿住着曾婕妤和康昭仪,咱们这边就只我自己。”说到此处,梅沁雪面上显露出苦涩,随即宛然一笑:“这深宫中,处处要小心谨慎,我只与妹妹说一点,你今日进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行差就错一步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是以做事之前,千万要小心谨慎,深思熟虑后在动作,不要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的家人。”
云想容站起身,乖巧的道:“多谢梅姐姐指点,我定会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绝不会惹麻烦,也不会侮了姐姐体面的。”
梅沁雪闻言娇笑道:“我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闻音知雅,不费力气。怪道母亲不只一次称赞妹妹冰雪聪明。”一指身旁一位四旬的老嬷嬷,道:“这位是春喜姑姑,这些日跟在你身边伺候。”又看云想容身后的富贵和盈顺,道:“你身边的丫头都是伶俐的。这会子便去与春喜姑姑一同整理一下吧。”
盈顺和富贵齐齐给梅沁雪行礼。
梅沁雪拉着云想容在身边坐下,道:“你先休息着,回头得了闲,有了机会咱们再出去逛逛。”
云想容点头,她十分能理解梅沁雪的难处。
原本梅沁雪的位分就不高,又不是十分受宠爱,入宫之后到现在也没能育有皇嗣,与皇后的打压脱不开干系,她的地位着实很尴尬,为了稳固自己。也是为了家族,她才无奈之下听了父母的话,介绍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姑娘来,想法子引荐给皇上。可皇上毕竟是梅沁雪的丈夫。哪一个女人会甘心如此?又有哪一个妃子,会心甘情愿看着旁人受宠。自己受冷落?
这一切也是无奈之举。
梅沁雪只有七品,这宫里位分高的。想要顺手收拾她的多得是。平日里她自己安分守己,现在来了不知根底的,会不会惹祸上身都不一定。
想到这里,云想容都觉得梅沁雪也很艰难。她变笑着对梅沁雪又一次承诺似的道:“梅姐姐放心,我定不会给您惹乱子的。”
梅沁雪听云想容如此保证,心下稍松。笑道:“那就好。”
云想容起身告辞,去了后院的西厢房。
房间不大,两侧的梢间做了卧室,当中算作起居所用。倒也是干净雅致。只不过深宫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熏香气味,既如此,也掩盖不住历经沧桑的宫廷所散发出的发霉腐朽。云想容坐在临窗的三围罗汉床上,望着屋内简单古朴但不失华丽的摆设,感觉自己仿佛住进了一只巨兽的嘴边,随时就会被吞食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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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家。
云嫣容才刚从祠堂中放出来,顾不上自己十几日不曾沐浴换衣裳,就急匆匆奔去了秉洁园,扑通一声跪在二夫人的跟前:“母亲,求您救救姨娘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有口无心的话害了她,姨娘并没有挑唆教歪了我,是我自己不好。”
二夫人正歪着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坐直了身子,白皙手指摩挲着发黄的书页,平静的望着云嫣容,道:“嫣姐儿,不是母亲不想帮你,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姨娘她做的过分,还被老夫人抓住了把柄。”
“我知道,我知道。”云嫣容流着泪道:“可是姨娘他毕竟是无心之失,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云想容,若不是她,咱们那里会受老夫人的责罚?如果没有她中途插一脚,原本入宫小住的事儿就该是我的。现如今,我放出来,她却已经进了宫。”
说到此处,云嫣容目光愤恨,似恨不能云想容就在自己跟前,生吞活剥了她才好,再一想自己这么写日在祠堂里受罪,生母也被撵去了庄子上,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姚妈妈也挨了打,身边竟然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了,越发的委屈,捂着脸大哭起来。
二夫人望着鬓发散乱,头发油成一缕一缕的云嫣容,眼中有些许鄙夷一闪而逝,随后放下书本,起身搀扶她起来,拿了帕子温柔为她拭泪,声音柔软温暖的仿佛春日融化积雪的阳光:
“好孩子,莫哭了。老夫人不过是一时间生气。毕竟挑唆着你去收买了卦姑事情并不小,等过了这个风头,我在去为你姨娘说情。她是你姨娘,也是我身边的人啊,你急,我更急。”
云嫣容闻言,心里温暖,缓缓地止住了眼泪,抽噎道:“母亲当真会救我姨娘回来?”
“当真。她是我的媵嫁丫鬟,我哪里舍得。”
望着二夫人白净的脸以及和善的微笑。二夫人是知书达理的人,又最是菩萨心肠,有她如此保障,云嫣容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二夫人就道:“快些去沐浴更衣,给你祖母赔不是吧。”
赔不是?她有什么错?
云嫣容不服气,可也没有旁的法子,只能行礼退了下去,沐浴更衣之后去了春晖堂。
她原本想问问老夫人为何如此偏心,故意将她关起来,让云想容独自一人去了宫里。谁知老夫人根本没有见她。让她在花厅里空等了半个时辰,才让月皎来传话:“五小姐也乏累了,先回去歇着,老夫人这会子事忙,等回头在与您说话。”
事忙?老夫人整日闲着无所事事,家里也不用她来管,今日更是没有访客,怎么就事忙了?
云嫣容气的险些吐血。可她也知道,要想在云家立足,谁都可以得罪。只有老夫人不能得罪。老夫人身边的人最会背后嚼舌的,更不能得罪。
思及此,云嫣容对月皎道了谢,这才乖巧的回去了。
月皎进屋去回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月皎说云嫣容并未动怒,而是乖巧有理的退下。这才消了气,暗道:这五丫头还不是无药可救。
云嫣容心里憋屈无处发泄。想来想去府里只有云明珠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就去了灵均阁。谁知到了灵均阁,才知云明珠这会子与乳母康孙氏去了三夫人的琉璎阁。
云嫣容所居的弄玉楼就在后花园附近,与琉璎阁距离极近,她回到弄玉楼门前时,还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云明珠说说话。
就在这时,两个粗使婆子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后花园里出来。那女人大哭着。声音凄厉仿佛杀猪一般:“侯爷,饶了婢妾吧,婢妾知错,再也不敢了!”
云嫣容听的心里凉飕飕的。在那两名粗实婆子架着那人路过自己身边时才看清,那人竟是陈姨娘。
三叔在处置妾室?
云嫣容忙避开,回了二楼自己的卧房,却还是好奇那边的事,就吩咐身边机灵的小丫头去琉璎阁打探消息。
不多时,小丫头回来了,绘声绘色的讲道:“是陈姨娘自不量力,私下里与永昌侯说六小姐的不是。说昨日六小姐出府之前放下话,‘你们得意不得意,也要看我同不同意’,陈姨娘就说六小姐这是连侯爷也都不放在眼里,还要拉人来给她打证言,侯爷听了大怒,却不是气六小姐,而是骂陈姨娘是‘无知贱妇’,竟敢挑拨小姐与侯爷的父女关系。分不清身份,自己只是个下贱胚子还敢来让三房家庭不和睦。就吩咐人将陈姨娘卖了。”
“卖了?”云嫣容听的咂舌:“至于这么严重么。”
小丫头摇头,道:“奴婢不懂,不过侯爷的样子的确很生气,陈姨娘怎么也是服侍了侯爷这么多年,结果只说了一句六小姐的不是就被卖了,现在大家都在说,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说六小姐一句不是了。”
云嫣容烦躁的挥挥手,打发了那小丫头下去。对着妆奁中的西洋美人镜,望着自己娇柔又清瘦了许多的面庞,越看越为自己不平。她比云想容到底差在哪里?不过她是庶出罢了,可如今二房就只她一个闺女,也没见父亲这样疼宠她。凭什么云想容就能得她父亲如此的疼宠,连一句不是都不允许姨娘说。
府中发生的事,云想容自然不得而知。她这会子正与梅沁雪在廊下散步说话,就见一名年约四十,身材消瘦面白无须的容长脸太监带着一群小太监来了。
梅沁雪忙堆了笑:“是崔公公啊。您怎么来了?”
崔玉桂一甩手中拂尘,面上带着七分笑意,倒是显得脸没有那么长了,尖细的声音道:“请梅美人儿的安。皇后娘娘听说您的义妹入宫小住,请云姑娘去坤宁宫呢。皇后娘娘还说,今儿去请安都已经见过了,路程又不近,梅美人儿歇着便是,由奴才领着云姑娘去便可。”
梅沁雪闻言,脸上仍旧满是笑意,心里却是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云想容。
云想容却没有丝毫意外。
梅沁雪无法带着她出去招摇,怕引来麻烦成了众矢之的,可那些会关注她的人,自然知道她入了宫。
老夫人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到了宫中,她就不再是她自己,外人只会当她是云家人。一些与云家交好的,或者敌对的人,还有一些在乎云家反应的人,都会先后作出一些事。
如今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皇后。
想到曾经云家为了梅家与鄂国公马家的交锋,云想容屏息敛神,端素了神色。对梅沁雪道:“梅姐姐不必担忧,我这便跟着这位公公去。”
梅沁雪哪里能不担忧?云想容的所作所为,可是会牵涉到她生死存亡的。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崔玉桂这才正眼看向云想容,看清之后,却是眼前一亮之感,直白赞道:“云姑娘生的好相貌,皇后娘娘定会喜欢,请吧。”
“多谢公公。”云想容道谢,跟着崔玉桂一行离开了长宁宫。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一路上,云想容只低着头安静的跟着崔玉桂。脑海中不停的计划着稍后见到马皇后时会有的场面。
刘清宇与皇帝是堂兄弟。她与马皇后是妯娌。不过皇家的妯娌与寻常勋贵人家必然不同。她对马皇后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四个词上。
美艳、跋扈、无子,宠冠六宫。
皇帝践祚前,马皇后所出之子被前太子杀害。后来她成为正宫皇后,腹中却再无消息。她偏妒忌旁的妃子有孕。其中陷害之事不知做了凡几。皇上的子嗣也不多。到如今只有三位皇子,四位公主而已。且二皇子刚十岁。
但皇上对她仍旧宠爱有加。无论是大错小错,马皇后犯了即便被皇上知道,也不会严惩,顶多稍加惩戒。
前世他们这些命妇无不赞颂皇帝御马皇后的恩爱,更加羡慕皇后如此受宠。
前世的她也这样觉得。
然而今生。抛开男女之情不谈,她学会了拨开表象去看本质。在宫中,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代表自己的。马皇后和皇太后代表的就是鄂国公马家一脉。皇上对马皇后纵容,在前朝对马甲也会纵容。云想容觉得。这绝对不会只因为鄂国公是皇上的外公,皇后是他的表妹。
其中定然还有其他缘故。
思绪之间,一行人已到了坤宁宫,云想容不敢胡乱探看,只垂首随崔玉桂上了台阶,来到坤宁宫正殿。
地上铺着的是上等的牡丹花开花团锦簇地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眼角余光可以看到正殿之宽敞,摆设之奢华。
听见崔玉桂与皇后回了话,云想容缓步上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最后额头贴地,道:“臣女云想容,请皇后娘娘金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慵懒娇柔的声音近在咫尺。
云想容由皇后宫中的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站起了起来。
“抬起头,我看看。”声音仿佛中带着一根骚动人心的小刷子,娇媚的让云想容心里都跟着痒痒。
她缓缓抬起头,迅速看了皇后一眼就垂下羽睫。全然守礼,不直视皇后。
但仅有一眼,已足够她将现在的马皇后与记忆中的那个影子重合在一起了。身材丰腴,酥胸饱满,纤腰楚楚。喜穿玫瑰红,所以整个宫中,没有任何一妃子敢穿玫瑰红。
今日的她梳了高椎髻,头戴九凤衔珠大钗,左右各插了一根金镶玉的步摇,步摇垂下的红宝石珠子微微晃动在脸颊边,显得她妆容精致的面庞越发娇艳,即便已经三十出头,仍旧不减颜色,反而更见风骚。
而云想容打量马皇后时,马皇后也在望着云想容:身段高挑玲珑,一身碧玉颜色,清纯中透着妩媚,再瞧那姣好的面庞,斜挑柳眉,眼颦秋水,肌肤欺霜,红唇欲滴。整个人瞧着,就仿若匠心独具之人选得整块美玉雕琢而成,五官精致美艳之余,还透着些闺阁女子少有的不卑不亢与英气。
这样一个女子,非池中物。
马皇后心里的忌惮顿时又多了一倍,抿着红唇娇笑道:“云姑娘端得是好样貌。几岁了?”
“回皇后,臣女十五岁。”
“哎呦,小动静儿也是迷死人。”回头望着身边的崔玉桂:“这丫头我喜欢。”
云想容垂首道:“能得皇后娘娘垂爱,是臣女的福气。”
马皇后当即从头上摘下一朵嫩粉色堆纱的精致宫花,招手唤了云想容道身边来,涂着红指甲的丰润玉手掐着那朵花儿,簪在了云想容的随云髻上。
她素淡的发饰中有了这朵宫花,容颜又鲜亮了几分。
“真是俊俏。这花儿就赏给你了。”
云想容忙跪下道谢。心里却升起了一些寒意。
才刚她不经意间对上马皇后兴味的眼神,那双明媚的眼中。分明有肃杀之色。
皇后又问了云想容平日读什么书,着重问了她是如何与匡和玉学了书法的,云想容都小心翼翼的一一作答,到最后皇后赏给他一方上等的澄泥砚,打发她回长宁宫时,云想容才发现,自己的背后里衣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皇后当真与她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对她露出的那种寒冰一般的眼神,也是猫科动物盯上了猎物的眼神。她完全将她当做要抢夺丈夫宠爱之人。
云想容呆坐在床沿,想着才刚的一幕幕。越想越是觉得这皇宫让人抗拒。偌大的后宫中,皇后有太后撑腰,有皇帝的独宠,可以称得上是横行六宫,自己如今落在她的手中。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而自己所依靠的梅美人,的确是位分太低了。根本护不得她分毫。她只能靠自己多加防备。
见过了皇后。宫中便有妃嫔召见她。云想容暗暗将这些人以及他们态度记在心里,因为这些胆敢表态的人,都是已经站过队的,有与鄂国公马家同仇敌忾的,也有意欲拉拢她与皇后为敌的。
短短一日的功夫,云想容就已经对这深宫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而且更加厌恶了。
傍晚时分,云想容本打算吩咐富贵和盈顺预备香汤沐浴,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略微沙哑的嗓音对梅沁雪道:“皇上今儿翻了梅美人的牌子。说是让您先预备着,稍后皇上批了折子就来。”
梅沁雪闻言,欢喜不已,忙道谢:“多谢夏公公。”
“不敢,奴才告退。”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温和有礼,退了出去。
云想容缓步来到梅沁雪所在的前厅,笑道:“恭喜姐姐了。梅姐姐快些预备吧。”
梅沁雪虽然仍有喜色,可神色中人就有些许不自在,幽幽地道:“皇上已有三个月没有来过。我也是托了妹妹你的福。”又吸了口气,正色道:“妹妹,这是极好的机会,你快些去梳妆打扮起来。”
云想容一瞬有些语塞,心下里又藏着愤然。不是气梅沁雪,而是气命运摆布。
梅沁雪是皇帝的女人,如今却要跟个皮条客一般,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家族的利益,来将其他女人介绍给自己的男人。
可她们两个如今皆是骑虎难下,能有什么办法?
云想容神色恻然。梅沁雪看了一愣,似想得到云想容在想什么,心中的怨怼却少了几分,叹息道:“妹妹,既来之则安之,你快些去吧。我也要去梳妆预备下了。”
云想容只得回了自己所居的厢房,想了想,换了一身居家常穿的水粉色交领素缎褙子,月牙白的挑线裙子。头发也散开重新梳了随云髻,留了一半的长发编成了发辫垂在身前,每一节的发辫都缀着一颗珍珠做装饰,头上也戴了珍珠华盛。
对着西洋美人镜中的那张带有肃杀之色的脸,云想容拍了拍面颊,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的异常。身边有人监视,梅沁雪宫中必然也有盯着,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在见皇上的时刻,如果她有半分表现的不认真,传回到侯府去,只会引来极大的麻烦。
要想法子不入宫,却不是要这样粗糙的法子的。
云想容吸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安静的独自一人呆在厢房,不多时盈顺就欢喜的跑了回来,激动的道:“姑娘,梅美人与皇上说她的义妹正在小住,善于书法,皇上一听来了兴趣,请您去前头呢。”
云想容平静的站起身,离开了厢房走向了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