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白骨仙君

白虎岭，山腰。

鬼气从地底往上渗，一层一层漫过灰白的碎石和枯死的树桩，把半座山罩得阴沉沉。风过岭上，枯枝不摇，只发出一种干涩的刮擦声，像骨头磨着骨头。

山腰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前，嵌着一座洞府。洞门不高，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白骨洞。刻得极潦草，“骨”字上半截还刻歪了，像谁随手拿指甲划的。

洞门半敞，里头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洞府不深，一进到底。四壁嵌着打磨光滑的白骨板，骨节与骨节咬合得严丝合缝，泛着一层冷润的玉色。洞顶垂下来几串骨珠，风从洞口灌进来，骨珠轻撞，叮叮当当。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躺椅。

那躺椅也是骨头搭的，十几根不知什么巨兽的肋骨弯成一道极舒服的弧，骨面磨得发亮，上头铺了一层灰白色的软毛。旁边搁着一只骨雕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半碟果子。

躺椅上歪着一个人。

极薄的白色长衣，衣料像骨膜抽丝织的，贴在身上，该裹的地方裹着，该露的地方一点没少露。腰细得不像话，两条腿从衣摆里伸出来，交叠着搁在躺椅另一头，赤足，脚踝各挂一串细骨珠，脚趾上涂着淡白的蔻丹。

银白长发从椅背垂下去，末梢拖到地上，散开像一摊化开的月光。眉眼细长，眼尾微挑，嘴唇薄而红，红得发暗。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拎着酒壶，壶嘴对着嘴，半天没倒进去一滴。

“唉。”

白骨精把酒壶往骨雕小几上一搁，壶底磕出“嗒”一声。

“堂堂白骨仙君，在白虎岭守着一座破山头，等一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取经人。”她自言自语，声音又懒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这差事，也就天帝想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骨椅上，银白长发从椅面滑下去一截。

“说是劫主，其实就是个看门的。取经人来了，我出去打一架，装个败，放他们过去，完事。连打都得打出花样来，不能太假，不能太真，不能把人打死了，不能让人看出我在放水。”

她抬起手，对着洞顶的骨珠串比了个弹指的动作。

“我这一身本事，搁在仙界哪个不是横着走的？偏偏在这儿装个真仙初期的小妖。连个守门的小鬼都不能有，怕吓着取经人。”

骨珠轻轻晃了一下。

“天帝倒是说得轻巧——‘此劫于气运流转有要，你且守好’。守好，守好，我守了五百年了，取经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把酒壶又拎起来，这回真倒了一口，抿了抿，咂了咂嘴。

“前两天倒是来了几个妖怪，闻着味摸到山底下，我一口气吹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连妖怪都不来了。”

白骨精把酒壶往小几上一墩，坐起来，赤足踩在骨板上，伸了个懒腰。那件薄白长衣被拉得绷紧了一瞬，又松回去。

“今天要是再没人来，我就把这山上的石头挨个点化了陪我说——”

话没说完，她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有生人的气息。

是一股子又野又跳的生人味，还混着一点……人参果的气息？

白骨精歪了歪头。

“五庄观的？”

她站起来，赤足在骨板上走了两步，走到洞口。洞外灰白山石和枯树连成一片，鬼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她眯着眼往上看。

一道金线从半空扎下来，落在山沟里，然后一个金色马尾的小丫头从石头后面蹦出来，仰着头，正朝她这个方向瞅。

那丫头身上的人参果气息更浓了。

白骨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了一下，又懒懒地靠回洞口骨框上。

“五庄观的小弟子，跑出来历练的？”她嘀咕了一句，“镇元仙那老头也真是，放这么个丫头片子出来，也不怕折在哪个山沟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

看了看那件薄白长衣，想了想。

“算了。给镇元仙个面子，陪她打两下，装个败，打发走得了。”

她把银白长发往肩后一甩，赤足在洞口骨板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落。

山沟里，小红已经站定了。

她仰着头，看着从半空飘下来的白骨精。

白骨精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赤足踩着碎石，银白长发垂到腰下，薄白长衣被山风吹得贴了贴身子。她歪着头打量小红，脸上挂着一点懒懒的笑。

“哪来的小丫头？”

小红上下看她：“你就是这山上的妖怪？”

“算是吧。”

“真仙初期？”小红歪头。

白骨精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笑没变：“怎么，看着不像？”

“像。”小红认真点头，“就是有点弱。”

白骨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弱？

她堂堂白骨仙君，被一个真仙中期的小丫头说弱？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脸上重新堆出笑来：“小丫头，你是五庄观来的吧？身上人参果味儿隔着半座山都能闻见。”

小红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跟镇元仙那老头打过几回交道。”白骨精摆了摆手，“行了，你跑出来历练，我也不为难你。打两下意思意思，你回去就说赢了，行不行？”

小红皱眉：“什么叫打两下意思意思？我是来打妖怪的。”

“我就是妖怪啊。”

“那你倒是打啊。”

白骨精：“……”

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还得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了——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轴？

“行行行，打打打。”白骨精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白骨色的仙力，慢悠悠地朝小红拂过去。

小红侧身避开，规则领域当场铺开。

“白骨洞地界规矩第一条，不许动，站着让我打。”

白骨精脚下一滑，趔趄半步，愣了一下。

规则领域？

五庄观的小弟子还会这个？

她来不及多想，小红的拳头已经到了面门前。白骨精偏头让过，小红第二拳紧跟着砸在她肩上。这一拳有实打实的力道，白骨精肩膀一沉，退了半步。

“哎哟。”她嘴上叫了一声，心里算着——差不多演到这儿就行了。

小红越打越快，规则领域里一条条规则往外蹦：“不许还手！”“不许躲！”“不许笑！”

白骨精被搅得手忙脚乱，心里直骂——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

她本来只想应付几下就装败，可小红打得兴起，拳拳到肉，规则一条接一条往外甩，白骨精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索性心一横，往地上一倒，骨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一根根白骨散在碎石上，白得晃眼。

小红收了拳头，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骨头。

“死了？”

她蹲下去，拿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根肋骨。

“这么不禁打？”

骨头没动。

小红蹲在那儿看了两息，忽然眼睛亮了。

她伸手捡起一根肋骨，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捡起一根腿骨，掂了掂分量。

“这骨头真白。”她嘀咕了一句，把两根骨头往貂鼠皮大包裹里一塞，“这截能当勺子。”

她又捡起头骨，端详了一下：“这个圆，能当碗。”

一根，两根，三根。小红蹲在地上捡得起劲，嘴里念念有词，包裹越来越鼓。

散在地上的骨架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小红没注意，正把一根指骨往包裹缝里塞。

骨架又震了一下，这回震得厉害，几根骨头在地上弹了弹。

小红手一顿，低头看。

“还动？”

骨架“哗啦

”一声从包裹里挣出来，散在地上又重新聚拢，白光大盛。白骨精重新化形，银白长发散乱，薄白长衣上沾了灰，脸上那点懒散的笑彻底没了。

“小丫头。”她咬着牙，“我给你面子，你收我骨头？”

小红抱着包裹退了一步，瞪大眼睛：“你没死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死了？”

“你散架了！”

“散架就是死了？”白骨精气得声音都高了，“我白骨仙君散个架怎么了？”

小红眨了眨眼：“那你装死骗我？”

白骨精噎住了。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装死是为了应付差事？说自己是给镇元仙面子？

“我……”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把骨头还我。”

“不还。”小红把包裹往怀里一抱，“我自己捡的。”

“那是我！”

“你装死的。”

白骨精气得银白长发都飘起来了。

就在这时，半空中落下来一道人影。

林枫落在地上，看了看小红，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银白长发、满脸怒气的白衣女人。他神识扫了一下，真仙初期——不对，刚才小红打的时候，这女人虽然一直退，可退得很有章法，不像真仙初期该有的反应。

“怎么回事？”他问小红。

“主人！”小红抱着包裹跑过来，“我打死了一个妖怪，捡了点骨头，她又活了。”

林枫：“……”

他看向白骨精。

白骨精也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收了收，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是她主人？管管她。我好心陪她练两下，她收我骨头。”

林枫看了看小红怀里的包裹，又看了看白骨精。

“你是这山上的妖王？”

“白骨洞主。”白骨精把银白长发往肩后一拨，“行了，骨头还我，你们走吧，我不追究。”

林枫没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女人被小红打了一顿、骨头被收了半包，现在却说“不追究”——太忍气吞声了。

“小红，骨头还她。”他说。

小红瘪嘴：“主人……”

“还她。”

小红不情不愿地从包裹里往外掏骨头，一根根搁在地上。白骨精弯腰捡起来，往身上一按，骨头就长回去了，看得小红眼睛直瞪。

“行了行了，走吧。”白骨精把最后一根指骨按回手上，摆了摆手，“下次别让我看见你们。”

林枫拉着小红转身就走。

小红被拽着还回头喊：“那根肋骨我真挺喜欢的——”

“闭嘴。”

两人飞远了。

白骨精站在山沟里，看着他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小红收走的那几根骨头，按回去之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人参果味儿……”她嘀咕了一句，“那丫头是五庄观的没错。可那男的……”

她想了想，没想通。

“算了。”白骨精转身往洞口走，“反正不关我的事，等取经人来了交差就行。”

正说着，她忽然发现胸口有点不对劲，抬手按了按，脸色骤变，“等等！肋骨还少了一根！”

白虎岭的西面，林枫还在想着刚才那个自称白骨洞主的白发女人的事情，又掏出地图看了看，确定上面没有劫点的标注。

是我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正被小红拽着一路往西快速飞着，“小红，你急什么？有狗撵你啊！”

小红回过头，嘿嘿一笑，“有没有狗不知道，但刚才那个女人可能会来撵我们，所以我们得赶紧跑。”

“她为什么会撵我们？”

“我还藏了一根肋骨。”

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