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兵灾未平蝗旱起，北方千里绝人烟

户部尚书倪元璐拨动最后一颗算珠,抬手把账册重重合上。

“万岁爷,算清了。”

“大顺军虽然退保真定,可京畿周边全被祸害空了，四月入夏到现在,北直隶各府整整六十天没落下一滴水。”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伸手拿过最上面的账册翻开。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朱红小楷,全是各处州县报上来的急件。

朱由检随手翻看。

“直隶保定府,四月无雨,春麦枯死,野无青草。”

“山西大同、太原两府,连月大旱,泉井涸竭,道殍相望。”

朱由检把册子扔在案上。

刚把李自成主力打退,多尔衮缩回长城外头,转头老天爷又来这么一出。

这大明的底子,薄的跟一层窗户纸没两样。

“宛平南苑那二十万亩屯田呢?”

朱由检抬头问了一句。

“回陛下,南苑引了浑河上游的水,麦苗本来长的极齐整。”

倪元璐抹掉脑门上的虚汗,接着往下回话。

“三天前,河南和山东那边起了大蝗灾。”

“蝗虫聚成黑云,铺天盖地往北飞,落地就啃。”

“南苑刚抽穗的麦苗,连秆带叶全给啃光,地里只剩光秃秃的泥梗。”

朱由检手指扣在案沿,敲出脆响。

“二十万亩地,全绝收了?”

“颗粒无收。”

倪元璐垂着手。

“顺天府派了三千兵丁带着民夫扑打,根本拦不住。”

“虫群撞在人身上生疼,飞过去之后,连榆树皮都没剩下一片。”

顺天府尹王祥麟扯着袍角,跌跌撞撞奔进暖阁,跪在金砖上。

“陛下!内外城的米价彻底翻天了!”

王祥麟连连磕头,从袖口摸出一张白纸条递上去。

“三天前,一斗米折银八钱。”

“昨儿傍晚,斗米涨到一两五钱。”

“今天天没亮,东四牌楼和菜市口几十家大粮庄关门歇业,私下要价一斗三两银子!”

“城里百姓踏破了米铺门槛,拿着现银也买不到一捧碎米!”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了殿柱旁边。

斗米三两。

这价钱能让一个六品主事一月的俸禄买不起三斗米。

升斗小民除了等死,根本没第二条生路。

“粮商手里真就没粮?”

朱由检转过身问。

“粮商把粮全藏在城外庄子里,咬死不放。”

王祥麟趴在地上答话。

“臣派差役去查,掌柜硬说运河断了,南边漕船进不来通州,铺里只剩几十石存粮留着伙计保命。”

“放屁!”

朱由检冷喝出声。

“八大晋商倒了,城里这帮坐商又做起囤积居奇的勾当。”

“拿人命抬粮

价,真当朕手里的天子剑钝了?”

倪元璐往前挪了半步,拱手劝阻。

“陛下,杀几个粮商不难,可通州大仓确无存粮。”

“先前刘宗敏回师偷袭通州,烧掉外围十几座粮栈。”

“剩下那点底子,全拨给了神策军和守城将士,官仓仅够京营老卒吃半个月。”

“要是硬查封粮铺,商贾人人自危,外地粮贩更不敢进京,京城立时变成死市。”

朱由检抓起案上的茶盏,稳稳放回原位。

治标容易,治本太难。

砍几个奸商只能顶一两天,饿肚子的几十万人,靠几颗人头喂不饱。

“南直隶的漕粮运到哪儿了?”

朱由检盯着倪元璐。

倪元璐又从袖中掏出一封江南信函,摆在案前。

“南京户部昨儿送来的急报。”

“上头说,江南漕船碰上暴雨受阻,加上江淮盗贼蜂起,运河堵了。”

“今年该解往北方的四百万石漕粮,到现在一石都没出扬州关。”

朱由检冷笑出声。

北边旱的冒烟,南边推说雨大遭灾。

左手倒右手,全是一帮算计私利的硕鼠。

“钱谦益和南京都督府那伙人,摆明了看京城笑话。”

朱由检走回龙椅坐下。

“他们算准了北方大旱缺粮,京营缺饷要生乱,坐等朕向他们低头。”

暖阁外头,王承恩小跑着跨过门槛,扑通跪倒在地上。

“皇爷!九门提督派人递牌子进宫了!”

“广安门、安定门外头全被流民堵死了!”

“山西、保定逃过来的难民,拖家带口,聚了七八万人!”

“城门再不开,流民就要撞瓮城木栅了!”

朱由检站起身来。

“走,去城头看看。”

大队锦衣校尉迅速聚齐,护着御驾直奔正阳门。

马蹄踩在青石街上,卷起一层焦干的黄尘。

热风扑面,吸进鼻子里全是干土沫子。

登上正阳门敌楼,朱由检按着城砖往下看。

护城河早就干了,泥底晒得裂开半尺深的大口子。

城根底下黑压压一片,一直排到数里外的官道尽头。

破衣烂衫的人堆在城墙脚下,枯瘦的手抓着树枝,边上扔着破陶罐。

有的流民跪在干河底,拿铁片死命挖泥,抠出带腥味的烂泥往嘴里咽。

哭嚎声混成低沉的一片,顺着垛口往上冲。

守城副千总快步上前,单膝跪在马道上。

“启奏陛下,人实在太多,广安门外有人扒护城木桩了。”

“城上的火铳和佛朗机装好了弹药,要不要放空炮吓退他们?”

朱由检抬脚踢开副千总跟前的碎砖。

“吓退什么?放炮轰自家百姓?”

“底下是逃荒

求活的大明百姓,不是造反的贼兵!”

副千总缩着脖子回话。

“可城里粮价高的吓人,城门一开,几万人冲进内城哄抢,九门防线立时就得大乱啊!”

朱由检收回目光,转头盯着王祥麟。

“顺天府立刻在九门外头搭二十处粥棚。”

“把官仓里能翻出来的陈米、杂谷、黑豆全运出来,架锅熬稠粥。”

“先让城外的人喝上一口热的保命。”

王祥麟面色发苦,连连磕头。

“陛下,顺天府各处义仓翻遍了,凑出来的陈粮不够五百石。”

“城外聚了这么多人,保定那边还在源源不断跑过来。”

“五百石倒进锅里,撑不过三天啊!”

“撑不过三天也得顶住!”

朱由检沉声下令。

“先顶三天,粮食朕来想办法。”

“传旨给锦衣卫,抽调五百校尉,进城查抄三家挑头抬价的大粮庄。”

“掌柜全部按通贼罪拿办,押送诏狱。”

“后仓翻出来的现粮免去造册,全数押出城外,送去粥棚下锅!”

王祥麟忙磕头应命：“臣遵旨!”

朱由检站在城头,掌心搭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上。

这北方大地被各路兵马踏烂,如今旱灾蝗灾一起来,想要绝了生路。

光抄几家粮庄,填不住这个窟窿。

没有南方的赋税钱粮,军民根本熬不过这个秋天。

江南那帮占尽好处的士绅,迟早得有人提着刀过去放血。

一股热风从西南狂卷过来。

狂风扫过旷野,扬起满天黄沙。

风沙里头传来嗡嗡的嘈杂动静,声音由远及近,尖锐急促。

正阳门城垛上的守军全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天边。

原野尽头腾起一片土黄色浊云,贴着地皮飞窜过来。

浊云翻滚着升空,遮住了焦灼的日头。

嗡鸣声越来越吵,彻底压过了城下流民的哭喊。

“是蝗虫!蝗群来了!”

城头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无数飞蝗撞破热气,劈里啪啦砸在城砖和铁炮上。

虫壳撞上生铁,溅开绿汁。

成群的虫子扑满城垛马道,落在兵丁铠甲上张嘴硬咬。

天色昏暗下来,整座城池淹在漫天黄沙与虫暴里头。

城楼最高的敌台边上。

朱由检迎着扑上来的虫群,挺着身板立在风里。

飞蝗砸在铁甲上,传出沙沙声响。

朱由检低头看着被虫群吞掉的旷野,手指合拢,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鞘生铁扣发出轻微声响。

朱由检看向昏黄长空,咬住了牙关。

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老天爷要是想断这天下生机,朕就提着手里的刀,硬杀出一条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