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京营老卒皆落泪，天子断发以代刑

算盘珠子在乾清宫东暖阁啪啪响。

倪元璐推过账册砸上御案,摊开两手,嗓门干涩拉锯：“万岁爷,没米了。”

“户部十二仓全见底了,只剩三千石长毛的红稻米。”

他抹把老脸,“内城外聚了八万流民,京营两万多张嘴。一天就嚼裹八百石。”

“城里聚丰德、泰昌隆那几家大粮栈,昨儿焊死了门板。暗里挂牌,一石糙米要价三十两雪花银。”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捏柄短铁剑。剑尖划过紫檀桌面,留一道白印子。

三十两银子一石米。

这帮坐商哪是卖粮,纯拿人命当柴火烧。

朱由检掀开眼皮,剑锋下顿,崩开一粒木屑：“城外易子而食,城里囤积居奇。”

“八大晋商的脑袋挂城头才几天,这群粮贩子脖子倒又痒了。”

他铁剑磕向桌沿：“叫顺天府尹、大兴知县、宛平知县全过来。李若琏带队,点齐北镇抚司五百缇骑。”

李若琏吊着伤臂跨步上前,单剩的右臂抱拳顿首：“微臣在!”

“拿尚方剑去砸门。”

短剑啪的拍上御案,朱由检吐字干脆：

“不管勋贵皇亲的暗桩,还是江南商帮的底子。存粮过百石闭门不卖的,全按通贼办。”

“掌柜绑了,伙计锁了。粮食连夜推出来,全拉去安定门大校场。”

倪元璐挪半步,胡子直抖：

“万岁爷,强封粮店,城里商贾准闹市。外省粮贩更不敢运粮进京了……”

“外省粮贩?”

朱由检冷哼打断他的话：“南直隶漕船停在扬州睡大觉,运河干的能跑旱车,哪还有外省粮商?”

“眼下京城就是个大瓮,瓮里没水,等不起慢火煮肉。”

他手指敲着桌面,“商贾闹市,锦衣卫拿马鞭抽。谁领头抬价,就在店门前立木桩点天灯。”

“去办!”

半个时辰后,安定门外大校场。

李若琏独臂按刀,喊校尉把六个穿绸缎马褂的胖掌柜推上台,扑通按跪在土台边。

打头的正是聚丰德东家钱广顺。

他头上六合帽早没了,肥肉直抖,鼻孔流血沫子,张嘴扯破嗓门乱嚎：

“顺天府屈打成招!草民作的是本分买卖!”

“运河断航收不上粮,涨价是行市!朝廷抄民财,这是逼反九门民!”

啪!

赵四海光着膀子跨过去,蒲扇大巴掌直接抡上钱广顺腮帮子。

两颗黄槽牙混着血飞出丈外。钱广顺嚎声卡死,翻起白眼软倒半边身子。

“本分买卖?”

赵四海呸出一口唾沫,手指大车破口大骂：

“地窖挖出六千石精白米,夹壁墙藏着八万两烂银子!”

“城外难民啃榆树皮,营里弟兄每天分

两把炒黑豆。你埋粮食喂硕鼠,也配叫本分?!”

沉闷靴声在点将台木阶踏响。

朱由检穿着洗褪色的粗布汗衫,腰束熟皮带。长发只拿布条捆在脑后,大步踩上高台。

两万将士看清天子这身布衣,齐刷刷前压半步,轰然单膝砸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站定栏杆前,冷眼扫过那排瘫软的粮商,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校场登时没了呼声。

“大明缺粮,全天下都清楚。”

朱由检扯开嗓门,声浪顺着热风传出去老远：

“老天爷不下雨,南苑二十万亩抽穗麦苗全叫蝗虫啃光了。”

“北直隶大旱,保定大旱,河南大旱。”

他手撑栏杆,“关外多尔衮在等朕饿死,关中李自成在等京城自己烂掉。”

一脚踹上粮商肩窝,人骨碌碌滚出两圈：

“可朕没想到,敌军没破城门,自家商贾先往肚皮扎刀子!”

“斗米三两!官库平抑市面的陈粮倒进私窖,再高价卖给守军!”

朱由检咬牙骂道,“你们这帮蛀虫,吃人饭拉人屎,干的是断子绝孙的畜生勾当!”

他抽出腰间长剑,精钢剑脊泛出惨白光,剑尖直指台下两万将士：

“弟兄们在正阳门流血,在齐化门堵炮眼,家里老小在外头喝泥浆!”

“这口粮,是全城人的命!”

他压低剑锋,“钱广顺等六名粮商,囤粮抬价,勾结仓官,按叛逆论处。”

“李若琏!”

“在!”

剑尖斜指车前,“推下去,就在大车前头,砍了!”

锦衣卫校尉恶扑上去,揪住六个粮商后领拽向木桩。

刀光闪过,六颗脑袋骨碌滚进草灰堆。

朱由检眸子一冷：“奸商杀了,粮食起出来了。”

“统共一万八千石。”

“一万八千石听着多,摊进城内外三十万人嘴里。省着吃,撑不过二十天。”

“江南漕粮运不来,地里杂谷没种下,二十天后,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

二十天后粮尽,大军哗变,京城照样是个死局。

倪元璐抢步上前,抖开户部章程,放声大喊：“户部新章程：即日起,京营兵饷折半,全军两餐改一餐。匀七成口粮设三十处粥厂,救外城八万流民!”

一个缺右耳的总旗扑通跪倒：“万岁爷!弟兄们不怕死,可天天就一碗杂粮糊,没二两力气。咋端的动鸟铳?咋披的动四十斤铁甲啊?!”

“大明祖制,克扣军粮者斩,克减军饷者流三千里!”

他拳头砸地,“朝廷减弟兄们的嚼裹,这……这是违了军法啊万岁爷!”

将士们不怕跟清兵拼命,不怕跟流贼换头,可肚子空的,拿啥握刀

?

减粮减饷,历来是边军溃败、杀官哗变的由头。

剑柄上的双手一把攥紧,手背崩出青筋。

朱由检一把拽起老卒：“你说的对。”

“大明律摆那儿,克扣军粮者斩,克减军饷者流三千里。”

“这是成祖爷定下的铁规矩,动不了半点。”

“将士要披甲,要杀贼,肚里没粮提不起刀。”

朱由检转身冲着台下黑压压人海：“可城门外,每天都有饿死的娃儿让野狗啃手脚!”

“宛平城下,昨夜冻死饿死三百多口!”

“他们哪是流贼,是大明子民,是尔等的父老乡亲!”

“军法是朕立的,大明律是朱家定的。”

“今日为让城外百姓活命,朕逼将士勒紧裤腰带,违了天条军令!”

“军法在前,天子亦不能免!”

话没说完,左手一把扯开发巾,顶上青丝全攥进掌心!

剑光一动！

一大蓬黑发齐根断掉!

所有人都楞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在大明,断发是大逆不道,是罪囚髡刑,是受尽士人唾骂的奇耻大辱!

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当着数万军民,当众削发!

“万岁爷!不可啊!!”

倪元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万岁是一国之君,怎能受这髡刑!罪在臣等,户部无能啊!!”

李若琏、周翼明、赵四海齐扑跪碎石里：“陛下!臣等万死!请收回成命!!”

两万京营将士和城外饥民在也站不住,成片垮塌跪倒在地。

老总旗看着散乱短发,眼角崩出血,扑上前抱住战靴号啕：“皇上!俺不该多嘴!俺喝稀的!每天喝两口水就成!万岁何苦自残到这步啊!!”

老泪纵横,哭声震天。

这群明军愣住了。

他们何曾见过天子为给流民匀口烂米汤,当众断发代刑,自正军法?!

朱由检单手握着断发，声音冰冷：“哭什么!给朕把眼泪收回去!”

“头发断了,骨头还在!江山还在!”

“朕自今日起,一日只吃一餐。宫中后妃全吃粗粮,减省内帑口粮充进大营!”

“朕同你们一起挨饿,一起守城!”

“城外流民听着……只要朕有一口干的,绝不让你们咽气!将士匀出的每粒米,都是大明的骨肉情分!”

他冷眼扫过军阵,“谁敢抢粮闹事,军法无情；谁敢克扣中饱,定斩不饶!”

“这难关,朕带你们闯!”

“闯过去,大明重整乾坤；闯不过去,朕陪你们埋骨燕山!”

台下两万大军叫这股铁血疯劲彻底点着了。

“与万岁共存亡!!”

“与大明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