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撤藩篱以避锋芒，崇祯密划双中枢

乾清宫西暖阁,几案上摊着三张羊皮大图。朱由检甩了甩短发茬,抓起一把算盘珠子扔进铜盆,当啷乱响。

削发代刑刚过去几个时辰,头皮还透着凉。

倪元璐捧着户部黄麻账册,弓身跨进门槛。鞋底沾满外城黄土,两脚发飘。

张国维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兵部红漆调兵匣,走的很慢。

“算清楚没有?”

朱由检抄起竹尺,点在直隶舆图正中。

“回万岁爷,核实完了。”

倪元璐把账册搁在紫檀长案边,翻开贴红签条的几页。

“京城周边七县,大旱连着飞蝗。刚种下的杂谷被啃的只剩泥巴坑。”

“顺天府十九处大仓,除开安定门查抄的一万八千石,余粮只四千二百石。”

“通州漕船停在淮安不敢北上。江南今年应解的四百万石漕粮,至今连粒糙米都没过淮河。”

账面烂的底朝天。

大明朝的家底,比纸糊灯笼还要薄上三分。

“多尔衮缩在关外欢喜岭,八旗大营天天杀牛宰羊,等着咱们饿死。”

张国维展开辽东直隶交界的布防图：“李自成残部退保真定,虽折了郝摇旗和刘宗敏。可陕北老营底子还在,沿途裹挟十几万饥民,天天四处打粮。”

“若关外鞑子派偏师绕道蒙古叩关,京营这两万刚吃半饱的兵,根本没法两线救援。”

朱由检扔下竹尺,走近舆图。

“张国维,兵部的意思,是不是又想劝朕南迁?”

张国维脑门冒出热汗,扑通跪倒金砖上。

“老臣不敢!”

“可…可如今北方赤地千里,无兵无饷,京师已成孤岛。”

他重重磕了个头,“若移驾金陵,依托长江天险,江南数千万两赋税尽在掌握。退可划江而治,进可徐图北伐啊!”

这话从崇祯十七年正月说到七月,文官们翻来覆去就这套词。

偏安江南,听着美滋味,实则是慢性自杀。

南宋还有岳飞韩世忠顶在淮河,如今江淮防线烂成筛子。天子一旦南逃,北方汉人沦为异族刀下鬼,在无翻盘指望。

“南迁?”

朱由检冷喝一声,战靴重重踏在地砖上。

“朕前脚出德胜门,后脚多尔衮就敢大摇大摆坐进紫禁城!”

“李自成、多尔衮,谁先入京,谁就是中原之主!”

他一掌拍在长案上,“丢了北方宗庙退到金陵,那帮东林君子连税都不肯交,凭什么供养逃跑天子?”

“到时候左良玉拥兵自重,马士英各怀鬼胎。今天立这个王,明天推那个帝,不用鞑子过江,自个先打出狗脑子!”

张国维趴伏在地,后背贴着凉砖,半句话接不上来。

倪元璐抹掉胡须冷汗,小心抬头。

“陛下明见万里,可…京师二十万张嘴,眼瞅着十几天后就要断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北方无粮,江南有粮。”

“钱谦益和南京都督府那帮人,天天在秦淮河画舫喝花酒。嘴里念着圣人之

道,手里攥着朝廷税银买田置宅。”

“他们认定朕守北京必死无疑,等着看朕吊死景山。好在南京从容拥立新君,继续保他们世世代代的富贵。”

他眼底发狠：“想的倒挺美,朕偏要把这盘烂棋掀了!”

朱由检攥紧五指,手腕骨头咔吧作响。

“传李若琏。”

“微臣在!”

“范家票号在张家口、大同的暗道,抄的如何了?”

“回万岁爷,全摸透了。”

李若琏抬起头,独眼里透着狠劲：“八大晋商虽在京城落网,关外的大商号还在运转。”

“范永斗留在宣府的几个二柜,正偷偷联络多尔衮的户部管事。要把积压山西的十万匹砖茶、丝绸和生铁运往盛京换金银。”

他咬紧牙关,“这帮商贾只要有三倍利钱,连吊死自个的麻绳都敢卖给建奴。”

卖,为什么不卖?

堵不如疏,商道既然断不干净,索性由朝廷坐庄。

“叫通政司拟密旨,给宣府、大同巡抚发暗令。”

朱由检抓起案头空白羊皮,手腕下压。

“自即日起,凡出塞商队,生铁、硫磺、铅丸一律扣死。谁敢走私,立诛九族。”

“但粮盐杂货、砖茶绸缎,全面放行!”

倪元璐听的发愣,拱手追问：“陛下,满清正缺布帛茶砖,此举岂非资敌?”

“资敌?”

朱由检冷笑摇头：“多尔衮手里的真金白银,全是从辽东抢来的。”

“他不缺金银,独缺过冬的物资。”

他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把关市开在张家口外,只收现银与健马。一两银子的粗茶,卖他十两!”

“拿满清抢来的金银买他们的马匹,转手充实朕的神策军,这叫借虏平虏!”

他嘴角一撇,“更要紧的,是让李自成瞧着眼红。”

顺军主力退守真定,天天饿的嗷嗷叫。看见多尔衮的运粮车队在长城外晃悠,陕北老农出身的流寇哪能干瞪眼。

抢劫,是李自成的看家本事。

“李若琏,派锦衣卫散布风声。”

朱由检语调平缓,眼里藏着刀。

“就说满清阿济格押运二十万两犒军银,还有三十万斤粮食出塞,走易州北面小道。”

“把路线图悄悄漏给大顺游击暗哨。”

他眯起眼,“让李自成去抢多尔衮,让八旗骑兵去剁顺军老营。”

“两帮强盗在太行山口碰头,咱们在后头看戏,顺带收拢塞外商税!”

驱狼吞虎,借刀杀人。

张国维抹去脑门虚汗,伏地叩首：

“圣上神机!北方防务可收缩至居庸关、山海关一线。关内各隘口坚壁清野,放两贼在外线纠缠内耗!”

“收缩防务只是保命,治本之策还在江南。”

朱由检走到屏风前,单手发力,一把推开厚重的紫檀折叠长屏!

屏风后方,挂着一幅一人多高的《大明南北两京通幅舆图》!

两京十三省,山川纵横。

朱红线条从顺天府一路南下,横贯大运河,直插金陵城正中。

倪元璐和张国维抬头看去,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地图正中,用朱砂画了两个大圆环。

北圈落燕京,南圈镇金陵!

“南北双中枢。”

朱由检手指点在金陵两字上,力道透进绢帛。

“北方打烂了,大旱蝗灾,三年内无法自给。”

“京师是天子守国门的铁砧。朕和神策军都留在这儿,盯住多尔衮和李自成,替天下人挡刀架枪!”

他手指往下挪了半寸,“但没有南方的赋税和粮食,北方军民熬不过这个冬天。”

“江南文官既不肯纳粮,南京户部天天哭穷,那就派人去他们祖坟上刨银子!”

屋里气氛冷了下来。

倪元璐胡须直抖,咽了口唾沫,失声呼道：

“陛下的意思…是要开府南京?由何人坐镇金陵?”

南京虽有六部尚书,实权全在守备勋贵与江南士绅手里。

去个寻常侍郎巡抚,连魏国公大门都进不去,转眼就被那帮名士软刀子分尸。

必须有尊能压倒半壁法统的大佛,持尚方剑亲自南下!

“太子朱慈烺,年已十四。”

朱由检收回竹尺,话音在大殿横梁间震荡。

“自古储君监国,合乎祖制大义。”

“遣皇太子南下金陵开抚军行辕,提调江南六省钱粮军政。凡不解漕运、偷漏赋税者,先斩后奏!”

他沉声接了一句,“永王、定王随行,以固宗藩。”

这步棋,直接砸穿百年官僚规矩!

天子坐北抵御外侮,太子居南掌控钱粮财税。

北方有了充足粮草,战力倍增。南方有了法定储君坐镇,断绝任何宵小拥立偏安伪政权的野心!

“陛下!”

倪元璐噗通跪倒,老泪横流。

“储君出京,此乃天翻地覆之变局!”

“江南士绅平日自命清高,最擅借祖宗规制推诿抗命。太子年幼,若是遭那帮老狐狸暗算…”

朱由检冷笑一声,“暗算?”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玄铁腰牌,甩在倪元璐膝前。

“李若琏挑出三千锦衣卫百战死士,毕懋康配齐三千杆自生短铳,一人双马全副铁甲!”

“谁敢暗算大明太子,这三千死士就灭谁满门!”

他抬手敲了敲案面,“朕在下密诏给江北黄得功,命大军进驻淮安做后盾。量南京那帮酸儒翻不起大浪!”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扯出杏黄色织金密宣。

提笔,蘸墨。

浓稠的朱砂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渗开。

殿外秋风卷过乾清宫屋脊,飞檐下的青铜风铃脆响不停。

几案蜡烛火苗被穿堂风拉扯,狂跳两下,忽明忽暗。

朱由检面无表情,手腕沉稳,提笔在密函前端重重写下八个血红大字：

“永王、太子南下监国。”

墨迹未干,烛火跳动,映着天子眼底压不住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