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铸炮司连夜不休，大将军炮再出炉

西四牌楼菜市口那百十颗人头落地,案子结的利索。

晋商老底被连根拔起,现银足足抬出三十万两。

抄家大车直奔内帑,还没捂热,又被朱由检大笔一挥,全数倒运出玄武门,直送铸炮司后院。

银子到位,工部老少匠人眼珠子转的飞快。

以往工部打铁铸铳,上头层层盘剥,到手的折色碎银掺着铁渣烂铜,谁干活谁倒霉。

如今三十万两雪花官银直接堆在料场库房前,旁边立着锦衣卫按刀校尉。

朱由检旨意极简单：按日发实银,造出一门合格重炮,全坊匠人按名册赏五十两,加官进爵脱贱籍；造出砂眼废炮,管工同填炉膛。

这叫重赏之下必有疯徒。

毕懋康拖着残躯站在熔铁高炉前,左侧断臂缠着浸油粗麻布,独眼盯着咕嘟冒泡的铁水槽。

这位新晋工部尚书抬起右手,生铁火钳当啷一声磕在青石台阶上。

“泥范全砸了。”

毕懋康吐掉嘴里的焦黑烟渣,嗓门扯的沙哑。

几十名围在炉膛旁的铸炮老匠面面相觑。

掌炉老工匠李铁锤抹掉胡子上的铁灰,上前拱手：“毕部堂,祖宗成法,红夷大炮向来用黄泥层层敷模,阴干半年方能合范下料,这泥范若是砸了,拿什么装铁水?！”

“半年?！”

毕懋康抓起铁钳,反手甩向旁边的陶土泥范。

咔嚓脆响,晒了两个月的炮模当场碎成泥块。

“多尔衮再关外舔刀子,李自成在保定磨斧头,朝廷哪有半年工夫陪尔等熬稀泥?！”

毕懋康扯开图纸,直接拍在生铁砧子上。

图纸上画的明明白白：铁范合芯,内铸外冷。

“用熟铁做外范,模面涂刷细泥生漆,内管用硬木缠生麻绳灌黄沙作芯！”

“铁水倒进去,外范导热快,生铁立时凝固,杂质气泡顺着冒口往上蹿,砂眼立减三成！”

“七天,老子只给尔等七天工夫！”

李铁锤蹲下身子,捧起图纸细细端详,回身抄起熟铁重锤：“干了！”

“听部堂的,换铁范！”

大院内四十座化铁炉昼夜喷吐烈焰。

鼓风巨橐连轴转动,八百名民夫赤膊轮换压杆,风声呼哧作响。

熔铜炉在东,熔铁炉在西。

红亮黏稠的铁水沿着耐火陶槽奔流,火花溅起数尺,落在工匠脚边的湿麻袋上,滋滋冒起焦臭白烟。

朱由检身穿箭袖常服,快步跨进工坊大门。

王承恩紧随其后,两手提着明黄食盒,脚步不敢停。

赵四海腰挂长柄双刃重斧,带两百名忠勇营兵卒封锁工坊四角,整座铸炮司围的严实。

朱由检走到铁水槽前,抓起铁钎挑起铁渣,随手甩进水桶：“铜料添了没有?”

毕懋康转身要拜,被朱由检抬手托起。

“回陛下,已按西洋铳规,添了三成洋熟铜。”

毕懋康指向东侧合拢的巨型铁模：“纯铁铸炮易脆裂炸

膛,纯铜铸炮造价过巨且软易热胀。三成红铜混七成精铁,铸出的炮身韧劲足,耐打双料重药！”

朱由检点点头,掌面贴在滚烫的模具外壁上。

“火药局那边,颗粒重药备下多少?”

“整整三千桶,全走水磨压饼法,烈酒入料,筛成米粒大小,密封在生漆松木桶里,防潮三年不坏！”

“好。”

朱由检抓过一把凉茶灌下,战靴踏在满地铁屑上,嘎吱作响：“多铎带正白旗在塞外游弋,山海关吴三桂一日发三道请饷折子。满朝文武等着看朕拿什么堵长城的窟窿。”

“这批重炮,就是大明的底牌。”

毕懋康撩起前襟,单手拎起重铁锤,大步走向浇铸吊架。

“合范！”

绞盘绳索拉紧,重达六千斤的对开熟铁外范轰然并拢,销钉有手臂粗细,连砸八下,咬合结实。

“出炉！浇铁！”

四名壮汉合力撬开炉门,通红炽热的铁铜混合溶浆喷涌而出,顺着耐火陶槽滚滚而下,灌入大将军炮口向上的模腔。

浓烈白烟自冒口翻卷喷出。

铜铁溶浆翻滚吞咽,半个时辰方才见顶平息。

紧接着是起吊开模。

工匠们端起冷水,顺着铁模外壁狠泼。

刺啦一声闷响,大股浓稠白汽冲天升腾,笼罩整座大殿顶棚。

铁模两分,一尊通体泛着暗青深蓝冷光的巨型炮胚悬在半空。

长一丈二尺,腹大粗圆,重达四千五百斤。

炮身线条笔直平滑,全无旧式泥范铸造的蜂窝裂纹。

毕懋康丢下铁锤,抢步上前,拿起铁铲刮掉炮口残砂,手掌顺着内膛抹过一圈。

内壁光滑平整,摸过去毫无颗粒刮阻。

“镗床推上来！”

后院水力镗床随即发动。

浑河引来的渠水冲击大木轮,带动两丈长的四棱合金钢镗刀转入炮膛。

精铁碎屑呈卷须状自炮口不断脱落,掉进下方的油槽之中。

切削声极度尖锐,连转整整六个时辰,直至炮膛内径拓至五寸二分。

十辆包铁四轮双层炮车推入中庭。

车辕全用百年老槐木打制,外包熟铁皮,两侧安装升降丝杆,可调节射击仰角。

四百名将士系紧粗麻绳,合力将这尊刚出膛的铁器巨物吊上炮车,生铁轴销咔嚓锁死。

炮尾上方,端正烙着一行朱砂篆字：天子御用破贼第一炮。

朱由检翻身上马,抽出长剑指向西郊大校场：“拉出去！试炮！”

蹄声隆隆,四十匹健马挽着这尊四千五百斤重器,碾碎青石御道积土,直奔阜成门外广宁大校场。

校场早已清空。

千步之外,立着三道重墙。

最前一道是三尺厚的夯土土围,后头是两尺厚的生青砖包墙,最后一道则是叠放了三层的硬杂木排桩,用作硬木攻城楯车。

赵四海带队勒住马缰,将炮车推入预设炮位。

毕懋康拖着瘸腿登

上炮车踏板,右手摸出黄铜铳规,趴在炮尾照门上反复校对刻度。

“填药二十斤！”

两名炮手取出生漆纸筒包裹的颗粒火药,整包捅入炮底,用硬木通条反复捣实两遍。

随后是浸油生羊皮软垫。

最后推进去的,是一枚实心铸铁重弹,足足重达二十四磅,泛着铅灰色的冷硬光泽。

装填完毕,细铁扦捅穿引药包,插上三尺长的防风纸捻。

校场四周安静极了。

工部侍郎王承化缩在望楼木柱后头,手心满是冷汗。

以往工部验炮,炸膛十有三四,负责点火的倒霉鬼非死即残。

赵四海按着腰刀,大步上前：“末将来点！”

“退下！”

毕懋康一把推开赵四海,独眼圆睁：“老子铸的炮,老子亲自发！”

老人夺过亲兵手中的火把,右手沉稳的将火头凑近引线。

嗤啦！

白烟顺着药捻飞速钻入火门。

轰隆！

平地炸开一声狂暴轰鸣！

整座阜成门外的地面颠簸下陷,气浪将十步开外的沙袋整排掀翻,青石炮座震出裂痕。

一道长达两丈的赤红烈焰自黑洞洞的炮口喷出,浓厚滚烫的白烟平地横推,当场将半个炮位彻底吞没。

二十四磅实心铁丸带着尖啸,化作一道极快黑影激射而出！

千步之外,三道重靶承受撞击！

第一道三尺厚生土夯墙崩塌,土渣向后爆喷；

第二道青砖包墙当场破开一个大洞,砖石四散飞溅；

铁丸去势不减,撞裂第三道重型硬木楯排,整根合抱粗的杂木被拦腰砸断,木屑崩散！

铁丸余势未消,在冻土上连续弹跳两次,将半边校场矮墙撞出数丈宽的缺口,一头扎进泥坑！

硝烟被寒风吹散大半。

王承化自木柱后探出脑袋,看着千步外化作废墟的靶场,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千步洞穿三道重障。

这等射程与力道,世间根本没有任何盾牌楯车能挡下这一击。

朱由检策马行至炮车身侧,战马喷出两道白气。

天子剑锋压在滚烫的炮口边缘,金属摩擦发出轻响。

毕懋康扔掉熄灭的火把,独眼盯着那黑黢黢冒青烟的炮膛。

老人的胸膛起伏,花白胡须被硝烟熏黑,残破右脸上,横肉连连抽搐。

他没有跪倒谢恩,也没回头去看天子神情。

毕懋康单手撑在发烫的炮身铜箍上,喉咙深处发出沉重喘息,独眼里泛出狂热。

“成了…”

“哈哈…成了！！”

毕懋康仰天狂笑,右掌拍在炮管之上,掌心烫出一道白痕不管不顾：

“多尔衮！多铎！大顺逆贼！”

“来啊！把脑袋伸过来让老子轰！！”

朱由检勒紧马缰,转头望向东方隐现的山海关烽燧方向,脸上透出寒意。

大明,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