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试射重炮震山岳，京师防御固若金

四十匹健马蹄铁踏在条石板上,踏出串串白星。

两根合抱粗的油麻大绳绷的笔直,磨着绞盘巨木,发出粗重的嘎吱声。

德胜门马道前铺了三层厚松木跳板。

八百名赤膊的神策营汉子挽着皮绊带,前倾着脊梁,脚板硬抠在防滑槽里。

“起力!走…!”

赵四海光着膀子,胸口绑着两道渗药硬麻布,手里握着一根生铁撬棍,扯着破锣嗓门叫喊。

八百汉子齐齐跺脚,喊声震的瓮城四壁嗡嗡乱响。

一尊通体深青、腹大如瓮的生铁家伙,被生生拖上了斜坡。

重达四千五百斤的新铸大将军炮,轮轴压的厚松木跳板发出脆响。

炮身刚翻上德胜门城头平台,两边负责垫木的工匠甩出三角铁止退木,咔嚓卡死炮车后轮。

整段城头跟着晃了三晃。

朱由检一身玄色短甲,跨步走到炮车旁,抬手拍在粗壮的炮尾铜箍上。

铁范速冷铸出来的生铁,摸着发凉且平整,摸不到半点砂眼疙瘩。

“能打几里?”

朱由检收回手掌,转头看向身侧。

毕懋康拄着一根枣木硬拐,左半边身子裹着浸透石灰水的药布,仅剩的一只右手捧着一具黄铜铳规。

这位新任工部尚书吐出一口焦黑烟痰,拐杖在城砖上狠狠一顿。

“回陛下,双料颗粒重药,压二十四磅精铸实心铁丸,照门仰角调到三度,稳打三里开外!”

毕懋康说话间扯动了脸皮上的灼痕,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城外那些土围子楯车,碰上就碎成渣,佛祖下凡也救不回来!”

城堞外头,九门守备将领与两千名破贼营老卒挤满了马道。

大伙儿全伸长了脖颈,盯紧了这尊前所未见的大物件。

以往京营城头摆的那些斑鸠铳、小佛朗机,炮管细的跟胳膊差不多,放两响就得泼冷水降温,遇上大风天连火门药都点不着。

眼前这铁家伙,光是炮口内径就能塞进一个大西瓜。

“抬药包!”

毕懋康挥动单臂,厉声下令。

两名健壮炮手从生漆松木桶里提出四包定装颗粒火药。

外层裹着防潮油纸,扎得方方正正,顺着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塞到底。

熟木通条裹着猪油皮垫,接连捣实了五记。

四名兵卒合力抬起一枚生铁铸成的滚圆炮弹,滑入滑道,沉沉顶住药包。

毕懋康丢了拐杖,单膝跪在湿麻袋上,仅剩的右手摸出铜尺,眯着独眼瞄向照门刻线。

视线穿过城垛缺口,直指南面三里地外的一座荒秃石丘。

那是原先工部取土烧砖留下的小土山,高约五

丈,尽是硬胶泥混着青石碎块。

“照门咬死!”

毕懋康拔出铁钎,捅穿引火药包,塞入两尺长浸过烈酒的生漆药捻。

老人抹掉额头冒出的热汗,反手抓起一根通红的火门铜扦,递到朱由检跟前。

“请万岁爷发炮,震慑宵小!”

赵四海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接:“陛下万金之躯,这等火器难免有火星,末将来做!”

“退后。”

朱由检推开赵四海,接过那根滚烫的铜钎。

守城的上万军民屏住呼吸,后排将士下意识捂住了双耳。

朱由检单脚踩住炮车尾梢大木,手臂平平前伸,把烧红的铁尖对准火门药池,直接按了下去。

嗤…!

浓厚白烟顺着铜引管喷吐而出,药线飞快钻入炮腹。

下一刻。

整座德胜门城楼晃动颠簸了一下。

赤红火舌卷着浓厚白雾喷出三丈多长,大后坐力撞得炮车后退两尺,铁链哗啦啦扯的紧绷。

狂乱气浪贴着地面横卷开来,城砖上的泥土与碎草全给当空掀翻。

重达二十四磅的实心铁丸带着尖啸,划开一道黑色残影,掠过护城河水面,直直撞在三里外的那座荒丘上。

三里之外,烟尘冲天。

坚硬的荒土小丘正中,被铁丸生生凿开一个丈宽的豁口。

泥块青石乱飞迸射,整面山坡大面积塌陷,五丈高的小石丘轰然垮塌了大半边,原地只剩下一片碎石狼藉的断崖凹坑。

风卷过城头,吹散了滚烫的硝烟味。

城堞上下静得出奇。

赵四海握着生铁撬棍的手悬在半空,眼珠子直勾勾看着那座垮塌的小山,嘴唇不住哆嗦。

几名兵部主事跌坐在地,吓得连乌纱帽滚进水沟都不知道。

三里开外。

一击崩山。

世间没有任何城门、任何重甲,能扛得住这等力道。

“大明万岁!”

不知是哪名带伤老卒先扯破了嗓子吼出第一声。

呆愣的军民回过神来,呼啸声潮水般在德胜门城头全面炸开。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万将士拔刀顿甲,长矛撞击石砖,激出整齐划一的巨响。

前几日被大顺围城、关外建奴逼近带来的阴霾,在这一炮的碎石崩云之间,被生生撕个粉碎。

朱由检扔掉铜钎,战靴踩在尚且发烫的炮车辕木上,战袍在风中呼啦啦翻卷。

天子抬起右手,向下虚虚一压。

翻腾的欢呼声当即止住。

“张国维。”

朱由检沉声开口。

兵部尚书张国维连滚带爬

奔至御前,双膝跪地:“老臣在!”

“铸炮司七天内赶铸的另外九门大将军炮,此刻全运在何处了?”

张国维抹去脑门上的冷汗,急声回奏:

“回万岁爷,全在瓮城底下候命!”

朱由检抽出天子剑,剑锋划过舆图上的各个关窍:

“传朕死令:德胜门正面留两门,安定门调两门,西直门、阜成门各架一门!”

天子剑锋顺势移向南城:“正阳门此前城垣破损,架设三门,炮位全设在重新夯筑的硬木炮台内,居高临下,封死南来大道!”

“朝阳、东直、宣武、广渠各门,配发加固轻型佛朗机二十门、飞雷炮四十门,由神机营老炮手统一调控!”

朱由检转头看向赵四海与周翼明:

“城头每门重炮,配步卒五十人、神策火枪手两百人专司护卫。凡有擅自弃炮逃离者,斩其统领;凡有击中敌军帅旗、轰碎楯车者,每炮赏现银三百两,授良田百亩!”

张国维身躯颤动,重重叩首:“臣领旨!九门得此神兵布防,京师固若金汤,便是有百万雄兵来犯,也休想踏入内城半步!”

“去办!”

朱由检收剑入鞘,铁器撞击声干脆冷脆。

将领们高声应诺,转身快步奔下马道,各营军士吆喝着拉动大车,奔着九门要塞分散推进。

整座京师城防,由原先被动挨打的泥网,短时间内彻底变成了布满铁齿的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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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里,西北密林边缘。

枯黄的灌木丛深处,三名身披灰布伪装的人影趴在泥坑里,嘴里咬着软木,身躯止不住直打摆子。

中间那人头皮泛青,后脑勺赫然盘着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

正是满清镶白旗派入京畿刺探防务的精锐白甲探哨。

白甲探哨发抖着缩回手里的单筒铜镜,镜片边缘甚至被刚才那一记重响的余威震出一道细纹。

荒丘垮塌激起的漫天黄土,此刻正顺着北风卷进林子,落得几人满头满脸。

“这不是鸟铳…不是佛朗机…”

白甲探哨牙齿咯咯打战,吐出嘴里的软木塞,叫声发尖变调:

“一炮轰平半截山头…这是南朝造出来的妖怪!”

身旁两名暗哨面无人色,连滚带爬扯起藏在草坑里的三匹蒙古健马。

“快!走小道回冷口!”

领头探哨翻身上马,死命一鞭抽在马臀上,血花飞溅:

“报摄政王!京城攻不得…崇祯手里有破山神炮!快走!!”

三匹快马踏碎枯枝败叶,发疯般冲向北方的重重山峦。

初秋的寒风扫过旷野,德胜门城头那面玄底红日的日月龙旗,在云天下呼啦啦展动。